各种负面情绪——恐惧、焦虑、猜疑、孤独、以及一种对自身处境无力控制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像无数条无形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需要呼吸!不是这宫殿里熏香和炭火混合的、沉闷的空气,而是真实的、带着寒意的、甚至可能夹杂着尘土与烟火气的……民间气息!
一个冲动而危险的念头,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混乱的脑海:
出去!离开这座宫殿!
不是以皇帝那前呼后拥、旌旗蔽日的盛大仪仗,那样除了看到一片跪伏在地的头顶和经过精心粉饰的“盛世景象”,什么真实也感受不到。
他要微服出宫!就像……就像当年在赵国为质时,偶尔也能溜出住所,混迹于市井之间那样(虽然那记忆并不美好,但至少真实)!只带少数几个绝对可靠、武艺高强的心腹侍卫,换上寻常富商或者士人的服饰,悄无声息地融入这咸阳城的夜色之中。
他想去看看,夜幕下的咸阳,那些酒肆里是否还有人在高谈阔论?那些闾巷之中,百姓是如何生活、如何议论时政的?他想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去捕捉那些被各级官吏层层过滤、再也无法呈送到他御案前的真实信息。
或许,在潜意识里,他也想用这种近乎冒险的方式,来挑战一下自己内心那日益膨胀的恐惧。他要证明,他嬴政,依然是那个能够掌控一切、无惧任何挑战的帝王!他不仅能驾驭这白日的朝堂,也能从容行走于这帝国的黑夜!博浪沙的刺杀、街巷的伏击,都只是意外,不能代表他失去了对局面的控制!
这个念头一经产生,就变得无比强烈,几乎无法抑制。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空旷的寝殿低沉地唤了一声:“来人!”
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一个一直守在殿外、随时听候差遣的值夜宦官,立刻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地小跑了进来,躬身跪地:“陛下有何吩咐?” 他的声音带着宦官特有的尖细和小心翼翼。
嬴政看着这名宦官,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仿佛要穿透他那恭顺的外表,看到其内心的忠诚。片刻后,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耳语、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
“去,立刻给朕准备几套寻常的服饰,要像关中富商或者游学士子所穿。再,秘密传唤四名‘影卫’统领,让他们即刻便装前来见朕。记住,要绝对隐秘,不得惊动任何人,包括丞相和……赵高。”
值夜宦官心中猛地一凛,皇帝深夜突然要便装和影卫?这是要……他不敢多想,更不敢多问,只是将头埋得更低,用颤抖而坚定的声音应道:“奴婢遵旨!”
看着宦官匆匆退下的背影,嬴政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那深不见底的夜色,胸膛中那股混合着焦虑、冲动与挑战欲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他不知道,这个深夜的冲动决定,将会把他带向何方,是寻求到一丝渴望的真实与解脱,还是……一头撞入那早已在阴影中编织好的、更加致命的罗网?
咸阳城的夜色,依旧深沉,仿佛蕴藏着无尽的秘密与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