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乡绅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的哀鸣,身体软了下去,被儿子死死架住。
其他士人有的闭上了眼睛,有的发出了绝望的啜泣。
而大多数百姓,则瞪大了眼睛,带着一丝好奇和畏惧,看着这难得一见的“大场面”。
火把,接触到了干燥的、极易燃烧的竹木!
“轰——!!!!!”
不是一处,而是好几处,几乎在同一时刻,烈焰猛地腾空而起!仿佛几头被囚禁了千年的火焰巨兽,骤然挣脱了束缚,张开了它们贪婪而暴烈的巨口!
火焰是如此的猛烈,如此的迫不及待!它们疯狂地舔舐着、吞噬着那些承载了无数智慧、思想、历史和情感的载体。竹简在高温下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那声音密集得如同暴雨,又像是无数先贤的灵魂在火中发出的、痛苦的哀嚎与愤怒的呐喊!木牍迅速碳化、扭曲,上面刻写的文字在火焰中发出最后一点微光,随即湮灭。那些更为珍贵的帛书,几乎是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就化为了翻卷的黑色灰烬,如同蝴蝶烧焦的翅膀。
浓烟滚滚而起!黑色的、灰色的、夹杂着火星的烟柱,如同一条条狰狞的恶龙,直冲云霄,遮天蔽日!原本就阴沉的天空,被这浓厚的烟尘彻底笼罩,仿佛提前进入了黑夜。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混合着焦糊味和奇异墨香的气味,令人窒息。
热浪扑面而来,即使站在广场边缘,荀义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温度。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他苍白而痛苦的脸庞,在他的瞳孔中疯狂舞蹈。他仿佛看到了,在那烈焰之中,有孔子在周游列国传播仁政的身影在扭曲消散,有老子骑着青牛出关的淡然智慧在化为青烟,有孟子慷慨激昂的雄辩在火焰中无声湮灭,有庄子梦中蝴蝶的翩跹化为了焦黑的尘埃……百家争鸣的辉煌,上古三代的遗响,无数士人的精神家园,都在这一刻,被这野蛮而专制的火焰,粗暴地、毫不留情地吞噬着!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生理上的恶心和眩晕,仿佛整个文明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胸口,让他无法呼吸。他参与了对文明的犯罪!虽然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执行者,但他那双脚,踏进了王乡绅的家门;他那双手,签署了收缴的文书!一股巨大的愧疚感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火焰持续地燃烧着,咆哮着。广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熔炉,一个文化的焚尸场。士兵们依旧面无表情地警戒着,防止有人失控冲击,或者火焰蔓延。监烧官和郡守站在高台上,身影在翻滚的热浪和浓烟中显得有些扭曲和不真实。
王乡绅早已晕厥过去,被家人抬走了。其他那些士人,有的失魂落魄地离去,背影佝偻,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有的则依旧呆立在原地,如同被抽走了脊梁,任由泪水在灼热的空气中蒸发。
普通的百姓们,看够了“热闹”,也开始在兵卒的驱散下,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主要是对官家威严的恐惧),渐渐散去。他们或许会在未来的茶余饭后,将今天看到的“大火烧竹片子”的奇观,当作谈资,但他们永远不会真正理解,这场大火烧掉的,究竟是什么。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当第二天清晨,荀义再次路过广场时,那里只剩下几堆庞大而寂静的、仍在微微冒着青烟的黑色灰烬。曾经高耸的书山消失了,曾经的思想与智慧,化为了满地焦黑、一触即碎的余烬。风一吹,黑色的灰烬打着旋儿飘起,如同无数黑色的蝴蝶,又像是文明的骨灰,散落在郡城的每一个角落。
荀义默默地站在广场边缘,看了很久很久。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转过身,步履有些蹒跚地,默默地离开了。
他知道,文化的寒冬,从这一刻起,才真正降临。而这道被火焰灼烧出的伤痕,将不仅仅烙印在帝国的肌体上,更将深深地、永久地,烙印在每一个亲历者,以及这个民族传承的记忆深处。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挥之不去的焦糊味,仿佛一个文明垂死挣扎后,留下的最后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