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桂林、象郡——三个崭新的郡名,被镌刻在了帝国的版图之上。这片曾经充满神秘与死亡威胁的土地,如今被纳入了秦帝国的官僚统治体系。郡守、郡尉、郡监御史等官员陆续被任命、派遣,开始在这片新领土上建立统治秩序,推行秦法,丈量土地,统计户口……
郡县设立了,但如何真正巩固统治,防止反复?始皇帝和他的智囊们祭出了华夏王朝惯用的、也是极其冷酷的一招——**移民实边**。
一道诏令颁布:从中原地区,大规模迁徙“罪人”(刑事犯)、商人(秦朝重农抑商,商人地位低下)、赘婿(入赘女家的男子,在当时被视为一种不光彩的身份)等数十万人,发配岭南,“戍五岭,与越杂处”!
这数十万移民,如同被抛弃的棋子,被迫背井离乡,踏上前往那片在他们听来如同鬼域般的岭南之路。路途艰险,水土不服,等待着他们的是未知的命运和与当地越人必然发生的冲突。他们的到来,一方面带来了中原先进的生产技术(铁器、牛耕等)和文化,加速了岭南的开发;另一方面,也如同一把盐,撒在了秦越民族关系的伤口上,引发了更多的摩擦和矛盾。
而我们那位如同“帝国革命砖”的小吏**荀义**,在经历了北方筹粮的巨大压力后,很可能因为其“丰富”的基层工作经验(处理过文字、车轨、货币、民夫、粮草等各类棘手问题),再次被上级“委以重任”,被派往新设立的岭南某郡(比如桂林郡)担任一个管理移民事务的中低级官吏。
可以想象荀义接到调令时的心情——绝对是崩溃的!从相对熟悉的北方,一下子被扔到完全陌生、湿热难当、而且民族关系复杂的岭南!他的工作将异常繁重复杂:要安置这些心怀怨气的移民,分配土地(可能需要从越人手中夺取或圈占),处理移民与本地越人之间因土地、水源、习俗引发的层出不穷的冲突,还要协调与那些表面归附、内心未必服气的越人首领的关系……这简直是个火药桶!
荀义可能会在岭南湿热的夜晚,对着油灯下堆积如山的卷宗(关于移民安置、越人骚乱、物资匮乏的报告),内心充满比在北方时更深的无力感和思乡之情。他或许会亲眼目睹移民与越人之间的械斗,听到双方对秦政的抱怨,更深切地感受到帝国扩张背后那冰冷残酷的代价。
南征的成功,无疑是秦始皇彪炳史册的又一赫赫武功。帝国的疆域达到了空前的广阔,“东至海暨朝鲜,西至临洮、羌中,南至北向户,北据河为塞,并阴山至辽东”。(《史记·秦始皇本纪》)
然而,这辉煌的顶点,也是帝国命运的重要拐点。
为了表彰赵佗的功绩,嬴政任命他留任**南海郡尉**,并实际上赋予了他节制岭南三郡军事的大权。赵佗在岭南经营多年,手握重兵,熟悉当地情况,又远离中央,逐渐成为了这片新领土上事实上的“土皇帝”。这为日后秦末大乱时,赵佗封锁关隘,割据岭南,建立南越国,埋下了深深的伏笔。
而更致命的危机在于,帝国为了完成北伐匈奴、南征百越、修筑长城、驰道、灵渠、阿房宫、骊山陵……这一系列前所未有的超级工程,已经将立国之本——**民力**,透支到了极限!
北方的“石娃”们埋骨长城,南方的将士和移民血染丛林,中原的百姓在无休止的徭役和赋税下苦苦挣扎。荀义这样的基层官吏,在帝国庞大的躯干上四处“救火”,身心俱疲。
帝国的肌体,已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而这呻吟声,似乎也传到了咸阳宫中,那位缔造了所有伟业的帝王耳中,并开始悄然侵蚀他那看似永不枯竭的精力与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