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咸阳宫那幅巨大的疆域图上,朱笔勾勒的驰道蓝图如同沉睡的巨龙,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腾空而起,贯穿九州之时,在帝国根基所在的关中平原,一个寻常的清晨,露水还挂在刚刚抽穗的麦苗上,晨雾如同轻纱般笼罩着渭水河畔的一个小小村落。
这个村子,和帝国千千万万的村落一样,安静,贫瘠,却也充满着农耕文明特有的、循环往复的生机。鸡鸣犬吠,炊烟袅袅,男人们扛着耒耜走向田间,女人们在家中生火做饭,照料孩童。日子清苦,但若能风调雨顺,缴纳完沉重的赋税后,总还能勉强糊口,守着祖辈传下来的几亩薄田,延续着看不见尽头,却也谈不上太多希望的平静生活。
我们的主人公之一,**石娃**,就是这平静生活中一个普通的涟漪。他二十出头,正是浑身有使不完力气的年纪,皮肤被关中强烈的日头晒成了古铜色,手掌因为常年握农具而结满了厚茧。他是家中的主要劳力,上面有年迈的父母,挤在三间低矮的茅草屋里,日子紧紧巴巴,却也充满了烟火人气的温暖。
这天清晨,石娃和父亲正蹲在院子里,磨着那几把已经用了不知多少年、刃口都快磨没了的镰刀,准备过些时日麦熟时抢收。母亲在灶间忙碌,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妻子抱着女儿,坐在门槛上,一边逗弄孩子,一边就着晨光缝补一件破旧的衣衫。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然而,一种莫名的不安,却像水底的暗流,已经在村子里悄悄涌动了好几天。邻村有人被官府征走的传闻,像不祥的乌鸦,在田间地头低空盘旋。
“爹,听说……北村张老四家的大小子,前天被带走了?”石娃停下磨刀的动作,抬头看了看村口的方向,压低声音问。
老父亲吧嗒了一口早已没了烟味的旱烟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忧虑,叹了口气:“嗯呐,说是去修什么……‘驰道’?唉,这年头,朝廷的徭役,一波接一波,没个消停……”
话音刚落,村口就传来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嘈杂声,夹杂着犬吠和孩童惊恐的哭喊。
“来了!”老父亲的手一抖,烟袋锅差点掉在地上。
石娃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冰冷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只见村口的土路上,出现了几个身影。为首的正是本乡的**乡啬夫**,一个掌管乡里事务、平日里也算熟悉的基层小吏。但今天,他脸上没有了往日的随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身后跟着两名按着腰刀、面无表情的郡兵,再后面,还有两个拿着竹简名册的书吏。
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人们纷纷从屋里、田里跑出来,聚集在村中的空地上,女人们紧紧搂着自己的孩子,男人们则面色凝重,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戒备。
乡啬夫站定,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的竹简,用带着官腔的、不容置疑的语气高声宣读:
“奉皇帝陛下诏令,为修筑帝国驰道,畅通天下,特征发民夫!凡籍册在录之丁壮,按律服役!念到名字者,即刻收拾行装,随我等前往工所!延误者,以抗命论处!”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人群。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啜泣声。
乡啬夫开始冷冰冰地念名字。每一个名字被念出,都像是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绝望的涟漪。被点到名的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脸色惨白,他们的家人则瞬间哭作一团。
“……石娃!” 终于,那个石娃最害怕听到的名字,从乡啬夫的口中清晰地吐了出来。
嗡的一声,石娃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中,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看向父亲,父亲佝偻的背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看向母亲,母亲手里的木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粥洒了一地。他看向妻子,妻子死死地捂住嘴,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怀里的女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悲伤,也跟着哇哇大哭起来。
“官爷!官爷!” 老母亲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爬爬地扑到乡啬夫面前,抓住他的裤腿,老泪纵横,“行行好!行行好啊官爷!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啊!他走了,我们这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地里的麦子还没收呢……”
乡啬夫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忍,但他很快硬起心肠,挣脱开老母亲的手,厉声道:“此乃皇命!谁敢违抗?!石娃!还不快去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