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看似最蠢笨、最不“技巧”的做法,恰恰是他此刻唯一的“护身符”。与其遮掩不如呈递,把选择权彻底交给那把锋芒毕露的钢刀。在徐高角力和海瑞临头的滔天巨浪面前,这微小的府衙只能祈求不被彻底撕碎。
苏州府,昆山县衙后园。
气氛同样凝重。知县陈可,曾因在工部河工银贪墨案中“坚持己见、得罪贵人”而被贬到这富庶却复杂的昆山。此刻,他手里紧紧攥着刚刚收到的一条短笺——纸条上只有潦草几个字:“旧账重提,人在途中,小心回话。”
陈可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衣衫瞬间湿透。他知道“旧账”指什么——多年前那桩牵连甚广的“旧党案”,他曾是办案小吏之一,手中握有一些关键线索,后来随着案犯“暴毙”和上司更迭,那些证据被他秘密压下。若非当年被贬出京,又得遇恩师回护,他早已和那些人一同消弭于无形。
而这张短笺的来源极其隐秘,只有他与那位远在京城、如今已身居中书要职的恩师才知晓的联络方式!恩师特意警示…说明什么?这绝非虚言恫吓!
“海瑞…来南直隶…白垣驿……”陈可嘴里喃喃自语,脸色煞白如纸。恩师的警示只有“小心回话”,但深谙官场险恶的他瞬间明白了可怕的前景:徐、高相争,都想把对方往死路上逼。
恩师属于高拱一派,让自己小心,明显防的是徐阶!徐阶的手段他最清楚,为了撇清自己、攀咬高拱,他们必然会在“旧党案”上做文章!而他这个掌握某些不利证据的关键“小人物”,很可能重新成为棋盘上被翻出来、准备牺牲掉的弃子!
更可怕的是,海瑞最擅长的就是查案问讯,尤其擅长从人口供中撬出铁证!一旦自己落到海瑞手里……陈可不敢想象那后果。
他猛地冲到书案前,从一堆杂乱的卷宗底下抽出一本看似寻常的字帖。手指颤抖地翻开其中一页,里面夹杂着几张陈旧发黄的纸页,字迹潦草却内容惊心!
他死死盯着这些纸页,是烧?是藏?还是…将它们交给能保住自己性命的人?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瞬间将他吞没,仿佛能听到命运车轮滚滚碾压而至的轰鸣。一滴冰冷的汗珠,从鼻尖滑落,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个小小浑浊的印迹。
应天巡抚驻节船队,浩荡南下。
宽敞的主舱内,海瑞端坐如松。案头放的不是邸报公文,而是几卷《大明律例》和《洪武大诰》。他的脸依旧瘦削而坚毅,下颌线条紧绷,一双眼睛沉静如古井深潭,看不到任何情绪的波澜。舱外长江水声澎湃,也未能在他眼底激起一丝涟漪。
随行的亲信师爷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着沿途州县地方官对白垣驿案件的各种“善意提醒”和“情况说明”,言谈间无不透露出对白垣驿事务复杂性、陈年积弊的暗示,希望巡抚能酌情缓办或聚焦“现案”。
海瑞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律法书上,指尖划过冰冷的律条,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是非曲直,律典自明。所到之处,证据便是口供。告诉他们,准备交卷。”
师爷闻言,心头一凛,默然退下。窗外,初冬的寒风呼啸掠过船头桅杆,发出呜呜的鸣响,如同尖锐的号角,又似深渊的呜咽。船舱内的灯光在海瑞沉静的侧脸上跳动,他缓缓合上厚重的《洪武大诰》,封面上那“诰”字的铁画银钩在跳跃的光影中格外刺目。
南直隶的官场,此刻正如这江面,看似波澜不惊的深流之下,已是潜流汹涌,凶险密布。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柄传说中的“刚峰”之刃,何时落下,又在何处,劈开这暗流汹涌、积弊沉重的死水,掀起惊天狂澜。
京城的“静观”,成了催化这一切的最高命令。这寂静,压得江南大地,难以喘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