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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海图辨异(1 / 2)

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的文物修复室里,恒温恒湿的环境中弥漫着淡淡的樟木香气。程远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卷刚完成修复的宋代海图残卷——绢布边缘虽有磨损,但墨线依然清晰,从泉州湾蜿蜒向西的航线用朱砂勾勒,沿途标注的“笔架山”“白茅港”“三佛齐”等地名,如同一串跨越时空的坐标,串联起南宋航海者的探索轨迹。

“根据钮仲勋先生的研究,《郑和航海图》属于针路图系统,而这个系统的源头可追溯至宋代,”程远指着残卷上“丁未针三十更抵三佛齐”的墨书注记,笔尖轻轻划过绢布,“徐兢在《宣和奉使高丽图经》中记载‘若晦冥,则用指南浮针,以揆南北’,证明宋代已将罗盘用于航海,针路图随之诞生。这卷残卷经碳十四检测,年代为南宋绍兴十二年(1142年),比《郑和航海图》早近三百年,是目前发现最早的针路图实物。”

林珊操控着高倍光谱扫描仪,将残卷的细节逐一录入系统。屏幕上,残卷的绘制特征被放大:“笔架山”以三角轮廓勾勒,山体线条简洁有力,如同从海面仰望的实景;“白茅港”则用半月形曲线表示港湾,内侧标注“可泊舟五十”,画法生动直观。“这种写景式绘法,与《郑和航海图》中‘大横琴岛’‘南汇嘴’的对景图如出一辙,”林珊指着扫描图中的细节,“你看残卷上‘双屿门水道’的标注,用虚线表示航道,旁注‘水深三丈,避东侧暗礁’,这种实用信息的标注方式,在《郑和航海图》中被进一步完善,如‘官屿溜用庚酉针一百五十更抵木骨都束’的注记,不仅有针位、更数,还补充了‘夜观北极星七指’的牵星数据。”

郑海峰则将残卷上的地名与《诸蕃志》《岛夷志略》等文献对照,发现“三佛齐”“占城”“兰里”等地名在后续文献中均有延续,且位置标注逐步精准。“宋代海图的地名体系为《郑和航海图》奠定了基础,”他翻出元代汪大渊的《岛夷志略》,“汪大渊记载三佛齐‘控扼南海之咽喉’,而这卷残卷已将其标注为‘诸国往来必泊之所’,到《郑和航海图》时,更是详细绘制了三佛齐港的码头布局,可见地理认知是代代积累的。”

负责修复残卷的陈阿婆今年78岁,是泉州陈氏海商的后裔。她捧着残卷,指腹轻轻摩挲着“白茅港”的字样,眼中泛起泪光:“我爷爷曾跟我说,清末民初时,我们陈家的商船还照着祖传的‘老海图’走南洋,图上也有‘白茅港’‘笔架山’这些名字。当时我还不信,现在看到这卷宋图,才知道祖先的海图原来是有传承的。”程远握住陈阿婆的手,轻声说:“这卷残卷不仅是文物,更是航海智慧的‘基因密码’,您家族的故事,正是这份传承的鲜活见证。”

南京图书馆的特藏部里,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泛黄的古籍上。程远团队围着展柜中的《武备志》明代善本,目光聚焦在卷二百四十收录的《郑和航海图》上——这是目前保存最完整的明代版本,与清代抄本、英国牛津大学藏本、日本内阁文库藏本存在诸多关键差异。

“《郑和航海图》原名《自宝船厂开船从龙江关出水直抵外国诸番图》,是手卷式形制,”程远指着善本中折叠的海图,“明末茅元仪编纂《武备志》时,为适配书本版式,将其改为分页折叠的书本式,共20页,从南京宝船厂至东非木骨都束,航线连贯。但我们对比发现,清代抄本在复刻时,误将‘龙涎屿至锡兰山’段的7条针路注记遗漏,而这7条针路正是理解郑和西洋航线的关键。”

林珊将善本与牛津大学藏本的高清扫描件投影在屏幕上,逐一对比细节:“善本中‘宝船厂至长江口’段的方位为上南下北,与实际航行视角一致,方便船员对照海岸线定位;而牛津藏本为了符合西方地图‘上北下南’的习惯,将这段方位强行修改,导致航线与海岸线错位。比如善本中‘江阴县’标注在长江北岸,与实际地理位置相符,牛津藏本却将其画在南岸,明显失真。”

欧阳宗明则专注于善本中的“对景图”研究。海图中“大横琴岛”的对景图旁,用小字标注“从西南方视,山形如横琴”,下方还画有简易的等高线,示意山体坡度;“南汇嘴”的对景图则标注“潮落时可见浅滩,红草覆盖”,这些细节在其他版本中均被简化。“这些对景图是古代的‘实景导航图’,”欧阳宗明解释道,“船员在海上看到相似山形,就能对照海图确定位置。善本保存的28幅对景图,比其他版本多了6幅,其中‘古里港灯塔’的对景图,详细绘制了灯塔的层数和顶部的了望台,为研究明代航海设施提供了唯一实物依据。”

在拍摄善本中“忽鲁谟斯”段的海图时,一名年轻研究员因操作失误,碰倒了展柜旁的台灯,强光瞬间直射在海图上。程远反应迅速,立刻扑上前关闭台灯,并用事先准备好的遮光布覆盖展柜。“古海图的墨料含朱砂和松香,对强光敏感,长时间照射会导致墨色褪色、绢布脆化,”他额头渗着汗珠,检查海图无异常后才松了口气,“幸好我们提前制定了应急方案,否则这处‘忽鲁谟斯港针路注记’可能就毁了——这可是研究郑和抵达波斯湾的关键证据。”随后,团队调整拍摄方案,改用冷光源LEd灯,照度控制在50勒克斯以内,确保文物安全。

“海探七号”穿越马六甲海峡,停靠在苏门答腊西北端的布腊斯岛——根据《郑和航海图》注记,这里正是“龙涎屿”,因盛产龙涎香得名,也是郑和船队“自苏门答腊往西洋”的重要补给站。程远站在岛上的古码头遗址前,手里捧着《郑和航海图》的复刻本,图上“龙涎屿东南有暗礁,用壬丙针十更抵锡兰山”的标注,在阳光下与眼前的海域形成清晰对照。

“《郑和航海图》的针路和更数不是凭空绘制的,而是船员实际航行的总结,”程远指着海图上的航线,“我们用现代航海软件测算,从龙涎屿到锡兰山的直线距离约1200海里,明代‘一更’约合60里(30海里),‘十更’正好是300海里,考虑到航线需绕开暗礁,实际航程与‘十更’基本吻合,证明海图的准确性。”

郑海峰的团队操控“海眼-4000”多波束声呐,对龙涎屿东南海域进行扫描。屏幕上,一处长约500米的暗礁群清晰显现,位置与海图中“龙涎屿东南暗礁”的标注完全一致。“暗礁顶部最浅处仅3米,刚好是古代帆船的吃水深度,若不绕行必触礁,”郑海峰兴奋地说,“这就是海图注记‘避东南暗礁’的原因,也证明郑和船队确实在此处积累了航行经验。”

随后,考古队在古码头遗址的泥沙中展开发掘。欧阳宗明的探铲触到一块坚硬的石质构件,清理后,一块刻有“永乐七年,郑和舟师过此,用壬丙针往锡兰山”的明代石碑露出全貌——碑体为花岗岩材质,文字为楷书,落款处还有“内官监造”的印记。“碳十四检测显示,石碑的年代是1409±3年,正好是永乐七年,与郑和第三次下西洋的时间吻合,”欧阳宗明用软毛刷清理碑面,“这是《郑和航海图》针路的直接实物证据,说明海图的标注是对实际航行的记录。”

方美怿则在码头旁的货栈遗址中,发现了大量明代青花瓷残片。其中一片碗底刻着“永乐年制”款识,青花料为苏麻离青,胎土是景德镇高岭土,与泉州“清和号”沉船出土的瓷器完全一致;还有一片瓷盘上绘着龙涎香的图案,旁题“龙涎屿所产”。“这些瓷器是郑和船队的贸易品或补给物资,”方美怿用光谱仪检测,“瓷片的分布范围从码头延伸至内陆300米,证明龙涎屿不仅是停靠点,还是船队的物资中转站,与海图中‘龙涎屿可停泊、补淡水’的注记相符。”

在货栈遗址旁的墓葬区,考古队发现了一具单人墓葬。骸骨蜷缩侧卧,右手仍保持着握笔的姿势,身旁放着一个残破的罗盘和一本用棉纸写的《航海手记》残页。手记上用墨笔写着:“永乐七年,随船队过龙涎屿,补淡水三桶、椰子百枚,夜观北极星,定壬丙针,明日往锡兰山。”法医对骸骨进行检测,发现其年龄约30岁,牙齿磨损严重,牙结石中残留着椰子、咸鱼和高粱的成分,腰椎有明显的劳损痕迹。“这位水手应该长期从事航海工作,”法医分析道,“他的骸骨和手记,印证了《郑和航海图》记载的航线是真实的航行轨迹,也让我们看到了船队普通成员的生活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