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了碰了,或者冲撞了贵客,你吃罪得起?这单,得扣罚金!”
又是罚金!叶伟的火气“噌”一下直窜天灵盖!他强压着火,解释:
“规定我懂,可孩子太小,一个人丢外面不安全。我就按要求送到这交接点,没往里闯,也没碍着谁。扣罚金没道理吧?”
“道理?”
管理员嗤笑一声,站起来,隔着窗台,手指头几乎戳到叶伟鼻尖上。
“在这儿,老子的话就是道理!瞅你这样儿也不是头一回了吧?拖家带口送外卖,像什么话!
麻溜儿把罚金交了,不然老子立马投诉到平台,封你的号!”
他那嗓门在窄道里嗡嗡回响,活脱脱一副把芝麻大权力舞得虎虎生风的嘴脸。
叶伟气得浑身直哆嗦,拳头攥得死紧。
生活的苦累他都能咬牙挺住,可这种没来由的刁难和侮辱,每一次都像在他尊严的伤口上狠狠撒盐。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一直安安静静盯着那个管理员的乐乐,忽然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小脸蛋上写满了大大的困惑,仿佛撞见了什么特别拧巴的事儿。
他伸出小手指,没指管理员,却指向他胸口别着的那张印着名字和职位的工作牌,用清脆的小奶音,带着满满的天真好奇问道:
“叔叔,你牌牌上的这个名字……它为啥在哭呀?”
那管理员正美滋滋地享受着拿捏叶伟的快感,被乐乐这没头没脑的一问,直接噎住,随即火冒三丈:
“小屁孩瞎咧咧什么!滚蛋!”
乐乐却像没听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工作牌,小眉头拧成了疙瘩,好像在认真听什么:
“它说……它不想待在这个黑乎乎、湿哒哒的牌牌上……它想去一个能晒到太阳、飘着书本香的地方……”
他歪着小脑袋,努力复述着:“它还说……它记得……以前有个戴眼镜、笑起来暖暖的爷爷,总爱叫它‘小磊’……还摸它的头,说它以后会有大出息……”
“嗡!”
那管理员像被一道无形的炸雷劈中,整个人瞬间石化般僵死!脸上的嚣张气焰瞬间冻住,转而变成活见鬼似的极致惊恐和慌乱!
他下意识一把捂住胸口的工作牌,脸色唰地惨白如纸!
小磊……是他的本名!那个戴眼镜、笑容温暖的爷爷,是他早已过世、一生清贫却砸锅卖铁供他读书的爷爷!
爷爷生前最大的念想,就是他能有出息,能走出山沟沟,坐在亮堂堂的办公室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窝在一个洗浴中心,对着另一个苦哈哈的打工人耍那点可怜的威风!
这是他心底最深、最不敢碰的疤!是他用麻木和所谓的“规矩”硬生生埋起来的痛!
这孩子……他咋知道的?!他咋知道爷爷叫他“小磊”?咋知道爷爷的期望和他这惨淡的落差?!
巨大的震惊和被戳破最不堪内心的羞耻感,让他浑身筛糠似的抖,指着乐乐,嘴唇哆嗦得像触电,却一个字也嘣不出来。
刚才那副嚣张嘴脸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恨不得钻地缝的仓皇。
叶伟瞅着对方那剧变的脸色,瞬间门儿清。
乐乐又一次,无意间捅破了对方用傲慢裹起来的、脆弱的内里和不愿回首的过去。
他不再废话,只冷冷扫了一眼那个彻底丢了魂儿的管理员。
抱起乐乐,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条弥漫着假模假式和压抑味儿的地下通道。
身后,再没响起任何阻拦或者追着要罚款的声音。
走出“碧水云间”,重新吸到外面清冽的空气,叶伟感觉像从一滩烂泥坑里爬了出来。
他紧紧抱着乐乐,心里头没多少打脸的爽快,只有沉甸甸的疲惫和心酸。
乐乐的能力,就像一面照妖镜,总在不经意间,映出人们费心藏好的脆弱和不堪。
这能力是把双刃剑,是武器,也是枷锁。
他骑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悠了一阵,确认那辆灰扑扑的面包车还像狗皮膏药似的黏在不远处。
他不再费劲甩它,白费力气。他知道,真正的硬仗,在明晚。
下午,他提前收了工,拐去菜市场,用今天挣的钱,买了条活蹦乱跳的小鲫鱼,还有一把周小小爱吃的青菜。
他记得,小小以前说过,鲫鱼豆腐汤暖胃又暖心。
回到梧桐街77号,天色还早。
周小小见他这么早回来,眼里掠过一丝惊讶,但依旧没吱声。
叶伟也没多说,默默系上围裙,钻进厨房,开始笨手笨脚地收拾那条扑腾个不停的鱼。
他很少下厨,动作生得不行,鱼鳞溅得满天飞,剖鱼肚更是搞得一片狼藉。
周小小起先只在边上看着,眉头微蹙,可瞧着他满头大汗、认真又笨拙的样儿,眼神终究还是慢慢柔化了下来。
她走过去,一声不响地接过他手里的刀,麻利地刮鳞、清理内脏。
叶伟杵在一旁,像个犯错的小学生,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头百味杂陈。
晚饭时,桌上多了一盆奶白奶白的鲫鱼豆腐汤。
气氛虽然还是有点闷,但那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冰冷,似乎淡了些。
周小小给叶伟盛了碗汤,动作还有点僵,但到底是个缓和的信号。
叶伟喝着那碗带着姜丝辛辣暖意和豆腐清甜的鱼汤,感觉冻僵的四肢百骸都像被一股暖流熨帖开了。
然而,这短暂又珍贵的温馨,却怎么也冲不散他心头那越来越浓、越来越沉的阴影。
他瞥了眼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明天晚上,他就要带着乐乐,去赴那个不知是福是祸的约了。
夜,越来越深。而危机,正随着沉沉夜色,步步紧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