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叶伟睡得极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在筒子楼里被窥视的窒息感如影随形,一会儿是灰色面包车鬼魅般紧追不舍。
一会儿又是在城西废弃仓库的浓稠黑暗中,直面一个模糊又危险的轮廓。
每一次惊醒,他都能听到身边周小小同样急促的呼吸声,知道她也和自己一样,被重重心事压得辗转反侧。
那条鲫鱼汤带来的微弱暖意,像风中的小火星,在现实的寒流里颤颤巍巍,却倔强地不肯熄灭。
这让他心里,到底还揣着一点卑微的指望。
天还没亮透,叶伟就悄摸起了床。
他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准备出工,而是坐在昏暗的客厅,盯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拼命打架。
今晚,就是和秦守诚约定的时间。
去,还是不去?
去的理由似乎明晃晃摆着:甩掉尾巴,给乐乐找个可能的庇护或指路明灯,打破眼下这被动挨打、天天提心吊胆的死局。
顾明轩的引荐,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去的理由却沉甸甸压在心口:风险未知,秦守诚是人是鬼根本摸不清,废弃仓库怎么看都像是个精心挖好的坑。
更要命的是,他得带着乐乐一起去!把儿子直接送进这么明晃晃的险地?这决定的分量,重得他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张写着“秦守诚”的名片边角,早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
冰冷的卡片,仿佛托着他和乐乐未来的全部重量。
“吱呀——”
里屋的门被轻轻推开,周小小披着外衣走了出来。
她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复杂地看向黑暗中像尊石雕似的叶伟。
“你……一夜没合眼?”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关切。
叶伟抬起头,在朦胧的晨光里,看着她疲惫的脸,一股冲动猛地涌上来——
他想把一切都倒出来,跟踪、威胁、那个诡异的约定……但他不能。
他知道,说出来除了让小小加倍恐惧、多添一份担忧,屁用没有。
他不能再把她和孩子们往更深的漩涡里拽。
“眯了会儿,醒了。”他含糊地应道,站起身,“我去拾掇拾掇,今天……可能回来得晚点。”
周小小沉默地看着他,没追问“晚点”是几点,也没像之前那样露出明显的失望。
她只是走上前,伸手替他捋了捋有点皱巴巴的衣领,动作轻轻的,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温柔。
“甭管多晚……家里给你留着灯。”她低声说完,转身就进了厨房,开始张罗早饭。
这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却像一股滚烫的暖流,轰地冲垮了叶伟心里筑起的高墙。
他背对着厨房,眼眶猛地一热,赶紧用力眨了眨,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这点细微的和解,这黑暗里为他留着的一盏灯,让他心头的决心烧得更旺了。
他必须去!必须豁出去搏一把!为了这个家,为了这盏灯能一直亮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犹豫和恐惧死死摁住。现在,他需要的是如常的伪装,是麻痹那些盯梢的眼睛。
跟前几天一样,叶伟载着乐乐,骑着电动车一头扎进清晨的车流。
那辆灰色面包车,也跟打卡上班似的,准点又缀在了他屁股后头。
叶伟不再试图甩掉它,他甚至刻意放慢速度,让对方能轻松跟上,假装对身后的尾巴浑然不觉。
他得让他们相信,自己就是个按部就班、只顾着接单送餐讨生活的骑手。
上午的单子不多,叶伟特意挑了几个得穿越大半个城区、跑腿费高的订单。
一来多挣点钱,二来也是耗时间,等着夜幕降临。
快到中午,一个订单蹦了出来,要送到城北“翠湖雅苑”的一栋独栋别墅。
这可是海市新起的高端别墅区,住的全是非富即贵的主儿。点的还是某家米其林餐厅的定制午餐,价格贵得咂舌。
叶伟接了单,取到那个包装精美得像艺术品的餐盒,一拧电门,直奔翠湖雅苑。
别墅区的安保比“云顶苑”还严,大门气派得很,得经过保安盘问、跟业主核实半天才放行。
叶伟说明来意,登记了身份,足足等了小十分钟,才被放进去。
区里环境清幽,绿树成荫,一栋栋设计各异的别墅掩映其间,人工湖面波光粼粼。
空气里飘着草木清香和一种金钱堆出来的宁静,跟外面喧嚣的城市简直是两个天地。
按导航找到门牌号,是一栋极具现代感的三层白房子,配着大片的落地玻璃。
院子里种着名贵的罗汉松,修剪得一丝不苟。
叶伟停好车,上前按了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