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街77号的清晨,依旧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冰裹得严严实实。
乐乐今天起得特别早,非要爸爸带着出去玩一会,叶伟给周小小掖好被子出门。
当叶伟带着乐乐回来时,周小小已经起来了,正一声不吭地在厨房准备早餐。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招呼“回来了?”,连头也没回,只是背影绷得像拉满的弓,机械地搅动着锅里的白粥,仿佛那翻滚的米粒里,全凝着她沉甸甸的沉默和失望。
叶伟停好电动车,抱着乐乐杵在院里,脚底像生了根。
清早的冷风嗖嗖刮过,直往骨头缝里钻。他猛吸一口气,把心一横走进屋,把乐乐安顿在小凳子上,自己挪到厨房门口。
“小小……”他嗓子眼发干,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我们回来了。”
周小小的动作僵了一下,没回头,只用鼻子极轻地“嗯”了一声。
这声回应,比死寂还堵心。
它像道被厚冰封死的细缝,透出点微弱的可能,却又冻得结结实实,让人碰都碰不着。
叶伟瞅着她单薄的背影,想起昨天乐乐描绘的那片“蓝色云朵”托着的暖意,心里像泡了醋。
他明白,现在说什么都苍白得像纸,他得靠行动,得熬时间,还得等个机会,才能化开这层冰。
他闷不吭声地凑过去,抓起抹布,开始擦那本来就能照出人影的灶台。
周小小没拦,也没吱声,只是把熬好的粥端上桌,转身就进了里屋照看刚睡醒的望望。
早饭吃得像在真空里。叶伟好几次话都顶到嗓子眼了——
想说乐乐在精品店怎么用记忆里的暖意化解了冲突,想剖白自己的后悔和挽回的心——
可一看到周小小那张平静得像潭死水、连眼风都吝于扫过来的侧脸,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懂,有些伤,得靠时间慢慢长好,急不得。
饭后,叶伟又要出车了。
他把乐乐抱上后座时,周小小破天荒地跟到了门口,眼睛粘在乐乐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外头风硬,给孩子裹严实点。”
这话,不是冲他说的,却烫得叶伟眼眶一热。他赶紧应:“哎!知道了!”
这点滴的关心,像厚厚阴云里硬挤出的一线微光,把他压得死沉的心撬开了一丝缝。
他仔仔细细给乐乐系好防风罩的带子,暗自发狠,今天说啥也得早点儿回来,用行动补上亏欠。
可当他推着电动车出院门,眼角余光习惯性地往街角那么一扫——刚冒头的那点微光,“啪”地被掐灭了!
那辆灰扑扑、溅满泥浆的面包车,像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又阴魂不散地杵在街对面一个犄角旮旯里!
车窗糊着黑黢黢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可那股子被死死盯住、被牢牢锁定的感觉,像条冰冷的毒蛇,猛地缠上叶伟的脊梁骨,刺得他后颈汗毛倒竖!
他们还在!压根儿没死心!
叶伟的心直直坠进了冰窟窿。
昨晚被阿芳和家里的烂摊子一搅和,他差点忘了这外头的刀悬在头顶,现在,这威胁又恶狠狠地蹦出来,提醒他危险从未走远。
他不能回家,绝不能把这祸水引给小小和孩子们。
和秦守诚那个约定,像道催命符,又像唯一的生门,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
明晚子时,城西废仓库……他非去不可!
他强压住惊惧,拧动电门,电动车汇入车流。
他故意七拐八绕,想甩掉尾巴,可那面包车明显学精了,像条老练的鬣狗,隔着几辆车不远不近地吊着,耐心十足。
一股子插翅难逃的绝望,再次死死攫住了叶伟。
上午的单子零零星星,叶伟心神不定,接单都显得手忙脚乱。
快中午时,一个订单蹦出来,要送去“碧水云间”休闲洗浴中心。
这地方叶伟耳闻过,海市出了名的销金窟,门脸金碧辉煌得像宫殿,里头花样多,门槛也高。
订单是给里面一位客人点的进口矿泉水和果盘。
叶伟盯着屏幕,有点犯怵。
这种地方规矩多,客人也难伺候。可眼下,他急需靠奔波麻木自己,更得抓紧赚每一分钱。
他接了单,取了那两瓶包装精美、价格烫手的矿泉水,还有一盒瞧着就金贵的进口水果拼盘,直奔“碧水云间”。
“碧水云间”在繁华商业区的边上独门独院,修得跟皇宫似的,晃人眼。
门口戳着穿笔挺制服、眼神刀子似的保安。
叶伟停好车,抱着餐盒往侧面员工通道走——外卖员都得走这儿。
通道里一股子潮湿水汽、消毒水味儿,还混着各种沐浴露香薰的怪味,跟外头的清冷天差地别。
光线有点暗,墙上贴满了内部规矩。叶伟按指示牌,挪到一个像前台交接的小窗口。
窗后坐着个穿管理员制服、板寸头、眼神挑刺的中年男人。
他扫了眼叶伟手里的东西,又上下刮了刮叶伟和他怀里东张西望的乐乐,眉头拧成了疙瘩。
“送啥的?”语气透着十二分的不耐烦。
“您好,806包厢客人点的水果和矿泉水。”叶伟把订单信息亮给他看。
男人抄起对讲机,叽咕了几句,然后冲叶伟扬扬下巴:“东西搁这儿,走吧。客人我们会叫。”
叶伟依言放下东西,刚转身要走。那男人突然又把他喊住,手指头点着乐乐,一脸嫌弃:
“哎!谁准你带孩子进来的?我们这儿白纸黑字写着,员工通道严禁带无关人员,尤其小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