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洞穿迷雾的森寒:“除了盘踞四川,屡抗王师,亟需拖延我军西进攻势的张行逆贼,还能有谁?
定是此獠!为阻我大军入川平叛,竟使出此等釜底抽薪、绝户断粮的毒计!好狠的心肠!”
他没有再理会跪地的参将,阴沉着脸,在一众亲兵的严密护卫下,离开了这片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焦土,返回了临时住所。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日头渐渐升高,府衙内气氛凝重,仆役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触怒了那位随时可能爆发的巡抚大人。
午时三刻刚过(约中午11点45分),一名身着青袍、面有菜色的粮官,在亲兵的引领下,战战兢兢地来到后堂书房门外,他手中捧着一份墨迹未干的簿册,
“禀…禀抚台大人,”粮官的声音带着哭腔,深深弯下腰,几乎将头埋进胸口。
“卑职…卑职带人清点完毕…丙区、丁区、戊区…全…全毁了!甲区、乙区外围仓廪焚毁大半…仅…仅中心几座仓廪因风向及扑救及时,勉强…保…保住部分…”
唐晖正背对着门口,负手望着窗外庭院中的老槐树,闻言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还剩多少?”
粮官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呐:“回…回大人话…经…经初步清点…剔除烧焦碳化无法食用的…尚…尚余…尚余米麦杂粮合计…约…约十万余石…”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身体微微摇晃。
“十万余石?!”唐晖的声音陡然拔高,一股狂暴的怒意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他猛地抓起书案上的一个青花瓷茶盏,手臂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粮官吓得魂飞魄散,闭目待死。
然而,那茶盏终究没有砸下来。唐晖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那十万余石的数字,仿佛要将簿册烧穿。
狂暴的怒意在眼中翻腾、凝聚,最终,竟被一股极致的冰冷强行压下,转化为一种令人心悸的阴沉。
他缓缓地、缓缓地将举起的茶盏放回了案上,动作僵硬得如同木偶。
但那茶盏的杯壁,已被他生生捏出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十万石…”唐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怒吼更让人毛骨悚然,如同毒蛇吐信。
“十万石…如何支撑数万大军西征入川?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西北前线的将士交代?”他像是在问粮官,又像是在问自己。
书房内落针可闻,只有唐晖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乌鸦哀鸣。
他不再看几乎瘫软的粮官,缓缓踱起步来。沉重的官靴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单调而压抑的笃、笃声,每一步都敲在书房内所有人的心脏上。
他眉头紧锁,眼神在阴鸷与算计间飞速变幻,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腰间玉带的流苏,越捻越快。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开始西斜,将书房内拉出长长的阴影,那令人窒息的踱步声终于停下。
唐晖猛地转身,眼中那令人心悸的阴沉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狠厉与某种扭曲智慧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