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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皇城根下的五重影子(2 / 2)

除夕当天的“祭陵”仪式,是守陵宗室最郑重的事。清晨天没亮,朱载墭就穿上那身“守陵朝服”——深蓝色的绸子料,上面绣着褪色的“缠枝纹”(不是亲王的龙纹、郡王的蟒纹,只敢绣素纹),袖口磨破了,赵氏用同色的布补了块补丁。他跟着周陵官去景陵,陵门前的石狮子积了雪,像蒙了层白霜。祭陵供品是朝廷拨的——一碟素点心、一盏油灯、三炷香,简单得不像皇家陵寝的祭拜。周陵官念祭文时,朱载墭和其他守陵宗室跪在雪地里,膝盖冻得发麻,却不敢动——按规矩,祭文念不完不能起身。祭文念了半个时辰,朱载墭的耳朵冻得通红,心里只盼着赶紧结束,好回家给小孙子暖身子。

祭完陵回家,已是晌午。赵氏把早上剩下的松针糕热了,又熬了锅“菜粥”(糙米、咸芥菜、白菜叶煮的),这就是除夕家宴。小孙子朱翊锡才五岁,捧着碗粥,皱着眉说:“爷爷,粥不好喝,我想吃糖。”朱载墭摸了摸孙子的头,从怀里摸出个“糖稀球”——是昨天用省下的三十个铜板,在昌平州镇上买的,外面裹着芝麻。他把糖稀球递给孙子:“慢着吃,别噎着——这是爷爷给你买的年礼。”孙子接过糖稀球,舔了一口,笑了,朱载墭看着孙子的笑,眼圈红了,朱载墭看着孙子小心翼翼地舔着糖稀球,伸出粗糙的手掌,接住了一颗差点坠落的芝麻。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蜜饯吃得腻了,总偷偷丢掉半块。过年不仅能吃蜜饯、还能穿新袄,现在却连孙子的一颗糖都要省着买。

守岁时,朱载墭没敢在家围炉——按规矩,守陵宗室除夕要轮班“巡陵”,防止有人盗陵。他裹着件旧棉袄,提着盏油灯,往景陵的松柏林走。雪下得小了,月光洒在陵碑上,泛着冷光。他走到景陵的偏门,听见里面有“簌簌”声,吓得赶紧握紧手里的木棍——以为是盗墓贼,走近了才发现是只野兔子,在啃陵边的草。他松了口气,坐在台阶上,摸出烟袋锅,装了点旱烟(是从镇上买的碎末),慢慢抽。想起年轻时想回京城谋个差事,却被宗人府驳回,说“疏属当守陵,不可擅离”;想起老婆赵氏跟着他守陵,没穿过一件新袄;想起孙子连糖都吃不起……他叹了口气,却不敢大声——怕惊了陵寝里的“先皇”。

子时的时候,远处昌平州镇上传来鞭炮声,很轻,却能听见。朱载墭站起来,对着景陵的方向作了个揖,说:“皇爷,过年好——小的给您们已守陵三十年,没敢懈怠,只求您保佑子孙平安,来年俸禄能发齐,让小孙子能吃顿饱饭。”说完,他提着油灯往回走,雪地上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像这守陵宗室的日子——清寂,却不敢停下。

2. 教坊司乐人:弦音里的卑微年

京城教坊司的“乐户院”,挤着百十来个乐人——他们多是罪臣之后,世代为乐户,身份低贱,连科举都不许参加。过年时,他们要给宫廷、王府表演,却连上桌吃口热饭的资格都没有。乐女苏阿桃的第一个宫里年,就浸在这弦音与卑微里。

苏阿桃十五岁,父亲原是个小官,因“贪墨”被罢官,她被没入教坊司,学了半年琵琶,刚能弹完整的曲子。腊月二十起,教坊司就忙起来——要排练“年节乐舞”,给乾清宫的家宴、各王府的宴席表演。管事刘妈妈每天盯着她们练,手里拿着根竹鞭,谁弹错一个音就抽谁的手。苏阿桃的手指冻得通红,按在琵琶弦上,疼得钻心,却不敢停——刘妈妈说:“除夕要是在皇上面前弹错,不光你死,咱们整个乐户院的人都得受罚。”

腊月二十五“备行头”,是乐人们最紧张的事。按规矩,表演时要穿“彩衣”——红色的绸子料,绣着花,可苏阿桃分到的彩衣是旧的,领口破了个洞,袖子短了一截,赵氏(同屋的乐女,二岁)帮她用红线把领口缝上,说:“别嫌旧,能穿就行——我去年穿的彩衣,连里子都烂了。”苏阿桃摸着缝好的领口,小声问:“赵姐姐,除夕表演完,能有年夜饭吃吗?”赵氏笑了,笑得有点苦:“有,不过是宫里宴席剩下的残羹,冷的,得抢着吃——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除夕当天,天没亮苏阿桃就被喊起来化妆。刘妈妈用粗粉给她们扑脸,用红纸蘸着水擦嘴唇(没有胭脂,只能用红纸代替),又给每个人头上插了朵“纸花”(用皱纹纸做的,一摸就破)。苏阿桃对着铜镜看,镜里的自己脸白得像纸,嘴唇红得刺眼,一点都不好看,反倒有点怕人。赵氏拍了拍她的肩:“别紧张,弹的时候盯着弦,别抬头看皇上——越看越慌。”

辰时,她们被塞进马车,往乾清宫去。马车里冷,苏阿桃抱着琵琶,手指冻得发僵,赵氏帮她搓手:“搓热了,别弹错——去年有个姐姐弹错了《贺圣朝》,被拉下去打了二十板子,现在还不能走路。”苏阿桃点点头,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厉害。

到了乾清宫的偏殿,她们被安排在屏风后候场。屏风外传来宴席的笑声、碰杯声,苏阿桃偷偷掀开屏风角看——桌上摆着她从没见过的菜,有烤得金黄的鸭子,有冒着热气的汤,还有装在银盘里的点心。她咽了口唾沫,想起家里过年时,母亲会给她煮碗鸡蛋羹,现在却连母亲的面都见不到。

轮到她们表演时,苏阿桃的腿都软了。她抱着琵琶,站在殿角,不敢看万历,只盯着琵琶弦。弹的是《贺圣朝》,曲子喜庆,可她的手指一直在抖,弹到“万国来朝”那句时,弦没按准,走了个音。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下头,怕被万历看见。好在万历正和身边的太监说话,没注意,刘妈妈瞪了她一眼,没敢发作。

表演完,她们被赶紧带出殿,到偏殿的角落里等“残羹”。过了一个时辰,才有小太监端着几碗剩菜过来——一碗没吃完的烤鸭(只剩骨头和皮)、一碗凉了的汤、几块掉在桌上的点心。乐人们抢着围上去,苏阿桃被挤在后面,只抢到一块掉了渣的点心,还有半碗凉汤。她坐在地上,咬着点心,点心甜得发腻,却咽不下去——想起刚才屏风外的热闹,想起自己的身份,眼泪差点掉下来。

回到乐户院时,已是戌时。刘妈妈难得没骂她们,还赏了每人二两芝麻糖(是内务府发的“残赏”)。苏阿桃和赵氏、另外两个乐女挤在小屋里,分吃芝麻糖。赵氏把自己的芝麻糖分了一半给苏阿桃:“你第一次在宫里过年,别难过——吃点糖,甜点心。”苏阿桃接过芝麻糖,咬了一口,真甜,却还是想哭。

守岁时,她们不敢点灯——教坊司规矩,乐人守岁不能点灯,怕“冲撞贵气”。四个姑娘挤在被窝里,小声说话。赵氏说:“我娘昨天托人捎信,说家里给我找了个婆家,是个铁匠,年后就赎我出去——以后不用再弹琵琶了。”另外两个姑娘羡慕地说:“真好,我们也想赎身,可家里没钱。”苏阿桃听着,心里有点酸,又有点盼——她也想赎身,想回家,想再吃母亲做的鸡蛋羹。

子时的时候,远处传来钟声,赵氏说:“过年了——阿桃,明年咱们说不定都能赎身,回家过年。”苏阿桃点点头,把脸埋在被窝里,没说话——她不知道明年能不能赎身,只知道现在手里的芝麻糖很甜,像小时候母亲给她的糖。这弦音里的年,虽然卑微,却藏着一点盼头:盼着赎身,盼着回家,盼着能像普通人一样,好好过个年。

3. 御马监马夫:马厩旁的暖年

紫禁城御马监的“东马厩”,住着十几个马夫——他们管着万历的御马、太子的骑乘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马、刷毛,过年也不能歇。马夫刘老栓的年,就围着马厩的干草、马的响鼻声过,苦里带着点和马的暖。

刘老栓五十八岁,管着万历最爱的一匹御马“踏雪”——浑身雪白,是西域进贡的,万历每次出游都骑它。腊月二十三“送灶”,刘老栓没回家,就在马厩边的小屋里过。他的灶是用砖头砌的小灶,灶台上摆着个粗瓷碗,里面是“马料黄豆”(平时给踏雪吃的,他省了一把,自己煮着吃),还有块干硬的麦饼。他点了根香,对着灶说:“灶王爷,我老栓没别的求,只求踏雪好好的,别生病——它要是病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保不住。”

腊月二十五要给马“备年料”——按规矩,除夕给御马喂“细料”(黄豆、小米、芝麻混合的料,平时只喂黑豆)。刘老栓背着半袋黄豆,往马厩走,踏雪听见他的脚步声,从马厩里探出头,打响鼻,用头蹭他的胳膊。刘老栓摸了摸踏雪的头,笑着说:“别急,过年给你吃细料,让你也过个好年。”他把黄豆倒在马槽里,踏雪低头吃起来,尾巴甩来甩去,很开心。刘老栓蹲在马厩边,看着踏雪吃,心里暖乎乎的——他没儿子,就把踏雪当自家孩子疼,夏天给它扇风,冬天给它垫干草,踏雪也跟他亲,别人喂料不吃,只吃他喂的。

除夕当天,刘老栓比平时起得更早——要给踏雪“洗年澡”。他烧了一锅热水,用布巾蘸着热水,给踏雪擦身子,从脖子擦到尾巴,每个地方都擦得干干净净。踏雪很乖,站在原地不动,偶尔用头蹭他的脸。擦完澡,他给踏雪垫上新的干草(是他特意从马厩库领的,比平时的软),又给它喂了把芝麻——这是他自己的“私藏”,平时舍不得吃,留着给踏雪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