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年饭,是“汉苗混做”——桌上既有苗家的“酸汤鱼”(用昌鱼做的,酸汤是用米汤发酵的,辣)、“糯米饭”(蒸得黏黏的,拌着腊肉丁),又有汉人的“饺子”(是母亲跟着遵义府来的汉人学的,韭菜猪肉馅,包得歪歪扭扭)、“炒青菜”(汉人送的菜籽种的)。父亲杨应龙坐在上首,喝着米酒,说:“阿蛮,年后你去管寨里的田——别总想着读书,咱们苗家的根在山上、在田里,丢了根,就活不下去了。”杨阿蛮的目光扫过火塘边那把作为年礼送出的、未开刃的苗刀。刀是权力的象征,如今却只能作为摆设。他忽然觉得,汉人的书,或许就是另一把能为他、为苗寨开刃的刀。”
杨阿蛮点点头,夹了个饺子——没煮熟,皮还是白的,他却不敢吐,咽了下去,说:“爹,我知道了,年后我去管田。”
下午,苗寨的“祭山神”开始了——全寨的人都去山脚下的“神树”边,神树上挂着红布、铜铃。由父亲杨应龙主持,手里拿着米酒,用苗语唱祝词:“山神爷爷,年来到,保佑苗寨不遭灾,牛羊长得肥,庄稼收得多。”唱完,全寨的人对着神树磕头,杨阿蛮也磕——他小时候觉得山神很灵,现在读了汉人的书,知道山神可能是假的,可他还是磕得很认真:他想保佑苗寨平安,也想保佑自己能有机会出去读书。
祭完山神,寨里的年轻人开始“跳花竿”——几个人拿着竹子做的花竿,在空地上跳,边跳边唱苗语的山歌:“正月里来正月正,苗家姑娘爱唱歌……”杨阿蛮也想跳,却被父亲喊住:“你是土司的儿子,得稳重,别跟他们疯。”他只好站在旁边看,看着寨里的姑娘们笑,看着小伙子们跳,心里有点酸——他羡慕他们能自在,不用像他一样,处处小心。
守岁时,家里的火塘烧得旺,母亲在火塘边烤腊肉,父亲在看汉人的“塘报”(是从遵义府拿来的,说陕西有流民闹事)。杨阿蛮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本汉人的《论语》,小声读:“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父亲听见了,说:“别读了——汉人的心眼多,读多了他们的书,会忘本。”杨阿蛮合上书,说:“爹,我不会忘本——我读汉人的书,是想知道他们为啥能打赢平播之战,想让苗寨过得好。”父亲愣了愣,没说话,只给了他一碗米酒:“喝了吧,暖身子——年后管田,别让我失望。”
子时的时候,寨里的铜铃响了——是长老在敲,说“过年了”。杨阿蛮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寨里的灯火——苗寨的灯是用松脂做的,昏黄,却温暖。他想起汉人书里写的“爆竹声中一岁除”,虽然寨里没有爆竹,只有铜铃声,可他觉得这也是过年:有家人,有苗寨,有他想守护的东西。他摸了摸怀里的《论语》,心里悄悄说:明年,说不定就能去贵阳府读书了。“这个念头像火塘里蹦出的一颗火星,在他心里烫了一下,旋即被他小心翼翼地踩灭,只留下一缕青烟般的希望。
千里一线:一根红头绳牵住的团圆
山东兖州府到河南归德府的官道上,腊月三十这天,还走着个挑担子的货郎——张货郎,四十岁,山东兖州人,常年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小瓷碗、红头绳,过年也回不了家,只能在沿途的小镇上“凑个年”。他的年,全在那副“吱呀响的挑子”里:挑子里有给女儿的红头绳,有给老婆的木梳,也有他自己的糙米饭、酱菜,透着漂泊的苦,却也有对家的盼头。
张货郎的挑子不轻,一头是个木箱子,装着顶针、针线、小剪刀(都是从兖州府批发的,便宜);另一头是个竹筐,装着小瓷碗、木梳、红头绳(瓷碗是景德镇的残次品,便宜;木梳是桃木的,不裂)。腊月三十早上,他走到河南夏邑县的“李家庄”——是个小村子,只有几十户人家,村口有个小客栈,他往年过年都在这儿落脚。客栈老板姓李,是个老实人,见他来,赶紧喊:“张货郎,可算来了——我给你留了间房,灶上还温着粥。”
张货郎放下挑子,揉了揉肩膀——挑了一天,肩膀又酸又肿,他从怀里摸出块“膏药”(是老婆给的,治肩膀疼),贴在肩上,说:“李老板,麻烦你了——今年走得晚,路上雪大,差点赶不上。”李老板递给他一碗热粥,说:“快喝,暖身子——你老婆昨天托人捎了话,说你女儿想你了,让你早点回。”张货郎喝着粥,心里暖乎乎的——他去年腊月丢了挑子(被土匪抢了),没挣到钱,没回家过年,今年攒了点钱,想年后回兖州,给女儿买个银镯子,给老婆扯块新布。
上午,张货郎没出去卖货——过年没人买针线,他就在客栈的院子里整理挑子,他拿起那根最红的头绳,在满是裂口和老茧的指间摩挲,仿佛这样就能触到女儿细软的发丝,让触感联通父女亲情。他把红头绳理整齐(有红的、粉的,女儿最爱红的),把木梳擦干净(挑了把最好的,给老婆,梳齿密,不挂头发),把小瓷碗摆好(留了两个没残的,给儿子当饭碗)。整理完,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二十两银子——是他今年攒的,用布包了三层,藏在贴身的地方。他摸了摸银子,笑了:够给女儿买银镯子,够给老婆扯布,还够给家里买两石糙米,明年不用再出来这么早了。
中午的年饭,是李老板给的——一碗糙米饭、一盘炒青菜、一碗“白菜豆腐汤”,还有两个“菜包子”(是李老板的老婆做的,韭菜鸡蛋馅)。张货郎舍不得吃,把一个菜包子揣在怀里,说:“李老板,我留一个,下午饿了吃——谢谢你,今年又让你破费了。”李老板摆摆手:“客气啥——你每年给我家娃带红头绳,这点饭算啥。”正说着,村里的王阿婆来了,手里拿着个“布老虎”(是她自己缝的,给孙子的),说:“张货郎,过年好——我家孙子说想你了,让我给你送个布老虎,你拿着玩。”张货郎接过布老虎,心里酸溜溜的——想起自己的女儿,去年他没回家,女儿哭着要爹,老婆写信说“女儿天天抱着你给她的红头绳睡”。
下午,张货郎想去村里转转——不是卖货,是想看看村里的年景。村里的人都在贴春联,有写的,有买的,红彤彤的,很热闹。他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见几个孩子在玩“踢毽子”(毽子是用鸡毛做的),他从挑子里拿出根红头绳,递给个小女孩:“给你,扎头发——过年了,要漂漂亮亮的。”小女孩接过红头绳,笑着说:“谢谢货郎叔叔!”张货郎看着她笑,想起自己的女儿,也笑了——要是女儿在,肯定也会这样笑。
傍晚,李老板的老婆喊他吃年饭——比中午丰盛,有一碗“炖鸡肉”(是李老板家自己养的鸡,杀了过年)、一盘“腌腊肉”(李老板去年腌的,咸香)、一碗“年糕汤”(放了糖,甜)。张货郎不敢多吃,只夹了几口鸡肉,说:“李老板,太多了,我吃不了——你们留着,明天吃。”李老板说:“别客气,过年就得吃好点——你一个人在外,不容易。”张货郎喝着年糕汤,忽然想起去年过年——他在破庙里过的,只吃了个干硬的菜团子,今年有热饭、有肉,比去年强多了。
守岁时,张货郎在客栈的房间里,点了盏油灯(李老板给的,油不多,光很暗)。他从怀里摸出老婆写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信上写:“女儿天天问‘爹啥时候回’,儿子学会了写‘爹’字,家里的田收了两石糙米,够吃到来年秋收,你在外别太累,注意身子。”他读着信,眼圈红了——他出来快一年了,没见过女儿、儿子,不知道女儿是不是长个子了,儿子是不是又胖了。
他从挑子里拿出那把木梳,擦了擦,又拿出根红头绳,缠在手指上——想给女儿扎头发,想给老婆梳头发。他又摸出那二十两银子,放在桌上,数了一遍:够了,都够了。子时的时候,村里放起了鞭炮——是村里的地主家放的,很响。张货郎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兖州的方向,作了三个揖,说:“老婆,女儿,儿子,过年好——爹(丈夫)年后就回,给你们带银镯子、新布、红头绳。”
风从门口吹进来,带着雪粒子,却吹不散他的声音——他知道,家里人肯定能听见。挑子在墙角“吱呀”响了一声,像在应和他——那是生活重压下的呻吟,也是归家路上最动听的歌谣。这漂泊的年。虽然苦,却有盼头:只要挑子还在,腿还能动,就能回家,就能给家人一个暖和的年。
“在这一夜,帝国的山河之下,有三种火在寂静地燃烧:昌江边的窑火,映照着父子传承的侧影;苗寨的塘火,摇曳着文明交融的微光;火郎心头的家火,照亮了千里归途。它们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坚韧,共同构成了这个古老文明,于无声处,生生不息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