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万历三十六年的除夕,景德镇的窑火、播州的塘火、货郎归途的灯火,在同一片夜空下寂静燃烧。这是三个小人物的守岁夜,也是一个古老文明,于无声处,生生不息的秘密。”
火中取瓷:景德镇把桩师傅的除夕年
江西景德镇,万历年间的“瓷都”——官窑、民窑挤在昌江两岸,烟囱里的烟常年不散。这里的年,没有城里的锣鼓、乡下的社火,只有“陶土味的年味”,这味道,一半是昌江水的清冽,一半是千年窑火的焦灼,渗进每一寸砖缝,也渗进每个窑工的骨血里。
窑工们守着窑火过年,祭窑神, 开窑,连年货都带着瓷坯的冷硬,却藏着靠手艺吃饭的踏实。把桩师傅周老窑的年,就拴在那座“龙窑”上。
周老窑是民窑里的“把桩师傅”——管着窑火温度、瓷坯摆放,是窑上最金贵的人,每月能挣五两银子,却比谁都累:开窑时要守着窑火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腊月二十三“小年”,别的窑工还能歇半天,他却得去窑上“封窑”——把年后要烧的瓷坯码进龙窑,用陶土封好窑门,只留个小口子透气。封窑时要念“窑神咒”,是景德镇窑工代代传的俗语:“风火仙师(窑神童宾)保平安,瓷坯不裂釉不脱,开窑能卖好价钱,一家老小暖乎乎。”念完从怀里摸出块“窑神符”——是用朱砂画在粗纸上的,中间画着窑神的像,两边写着“窑火旺”“瓷品良”,贴在窑门上,再供上一碗米酒、两个白面馒头(是他特意让老婆蒸的,平时舍不得吃)。
腊月二十五备年货,周老窑家的“年货”全是“瓷做的”。他从窑上捡了几块没烧裂的“残坯”——有小瓷碗、小瓷人、小瓷瓶,用砂纸磨光滑,给儿子周小窑当玩具;又让老婆用陶土捏了几个“瓷福字”,烧熟后刷上红釉,贴在门上(比纸春联耐用,能管到明年秋收)。唯一的“荤年货”,是给窑主送年礼时得的——窑主姓王,开了三座民窑,过年给周老窑送了二斤腊肉、一壶米酒,说“老周,年后开窑全靠你,这是给你添年彩的”。周老窑把腊肉挂在房梁上,舍不得吃,跟老婆说:“留着年后开窑时吃——守窑火耗体力,得补补。”
除夕当天,周老窑没去赶镇上的集,反倒去了窑上——龙窑的火不能灭,得留个人“看火”,往年是他徒弟,今年徒弟回安徽老家了,他就自己来。老婆给他装了个布包,里面是糙米饭、腌菜、一块烤红薯,叮嘱:“别待太久,晌午回来吃年饭。”周老窑点点头,提着布包往窑上走——昌江边的雪没化,路滑,他走得慢,鞋上沾着陶土,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黑印。
窑上的“看火屋”小,只有一张土炕、一个火盆。周老窑坐在火盆边,往里面添了几块松柴(松柴烧得旺,能烤暖屋子),摸出怀里的“瓷哨子”——是他自己做的,吹起来“呜呜”响,能唤远处的窑工。他吹了两声,没听见回应——别的窑工都回家过年了,只有风从窑口灌进来,带着窑火的热气,混着陶土的味道。他从布包里拿出糙米饭,就着腌菜吃,忽然听见窑里“咔嗒”一声——吓得他赶紧站起来,往窑口凑,眯着眼看里面的瓷坯:没裂,是窑砖热胀冷缩的声音。他松了口气,坐回火盆边,摸出烟袋锅,装了点旱烟,慢慢抽——想起二十年前,他刚当把桩师傅,第一次在窑上过年,也是这样冷的天,也是这样一个人看火,那时候他儿子刚生,现在儿子都能帮着码瓷坯了。
晌午回家,年饭已经摆好了——老婆炖了锅“豆腐白菜汤”(豆腐是镇上买的,白菜是自家种的),蒸了块“糯米糕”(掺了红薯,甜),还有一盘“炒黄豆”(过年才舍得炒)。儿子周小窑坐在炕边,手里拿着个瓷小瓶,说:“爹,我把这瓶子磨光滑了,能装酱油。”周老窑摸了摸儿子的头,说:“好,明年爹教你码瓷坯——就是累,你怕不怕?”小窑摇摇头:“不怕,我想跟爹一样,当把桩师傅,挣银子给娘买新布。”周老窑听了,心里暖乎乎的——“他喉咙里哽了一下,只是重重‘嗯’了一声。这声‘嗯’里,有手艺得以传承的欣慰,也有一丝不忍——这窑火边的苦,他比谁都清楚,他抬手将儿子肩头一片落灰轻轻掸去。
他这辈子没别的盼头,就想让儿子学门手艺,别像他年轻时那样,差点饿死在窑上。
下午,周老窑带着小窑去“窑神庙”——庙里供的是风火仙师童宾的像,红脸红袍,手里拿着窑铲。窑工们凑钱请了个道士,在庙里做法事,求来年窑火顺。周老窑给窑神磕了三个头,捐了五十个铜板(是他三天的工钱),道士给了他一张“平安符”,说:“师傅心诚,来年开窑必顺。”小窑也跟着磕了头,手里攥着瓷哨子,小声说:“窑神爷爷,保佑我爹别累着。”
守岁时,周老窑没在家围炉,反倒又去了窑上——他不放心窑火。老婆让小窑给他送了件旧棉袄,还有一碗“年糕汤”(放了点糖)。周老窑坐在看火屋,披着棉袄,喝着年糕汤,看着窑口的火光——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小窑坐在他身边,玩着瓷小瓶,说:“爹,年后开窑,能烧出青花碗不?我想给娘买个青花碗。”周老窑点点头:“能——只要窑火稳,别说青花碗,就是青花瓶也能烧出来。”
子时的时候,远处的镇上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很响。小窑站起来,往镇上的方向看,说:“爹,你听,过年了。”周老窑也站起来,摸出火折子,点燃了窑门口的一串小鞭炮——是他特意买的,五十响,响完后,他对着窑门作了个揖,说:“风火仙师,过年好——来年靠您赏饭吃。”小窑也跟着作揖,瓷哨子握在手里,暖乎乎的。
窑火还在烧,映着父子俩的影子,映着门上的瓷福字——这陶土味的年,虽然冷,却踏实:只要窑火不熄,手艺不丢,明年就有盼头。
山隘两生:一个土司之子的文化挣扎
贵州播州(今遵义),万历三十六年时刚平叛没几年——1600年“平播之战”后,播州土司杨氏虽仍掌地方,但受贵州巡抚辖制,汉人的习俗慢慢渗进苗寨的年俗里。土司杨应龙的次子杨阿蛮,过的就是“一半苗俗、一半汉俗”的年,既要祭山神,又要贴春联,透着战后的谨慎,也藏着年轻人的向往。
杨阿蛮十七岁,读过几年汉人的书,会写汉字,也会说苗语。腊月二十三“祭灶”,他家里就透着“混搭”——灶台上既摆着苗俗的“腊肉、米酒”(祭苗家的灶神“阿婆灶”),又贴了汉人的灶王爷画像(是从遵义府买的印刷品,他自己用毛笔在旁边写了“上天言好事”)。祭灶由他母亲主持,用苗语念祝词:“阿婆灶,年来到,保佑苗寨不生病,庄稼长得高。”念完让杨阿蛮用米酒浇在灶台上,再把灶糖(汉人送的麦芽糖)贴在灶王爷嘴上——杨阿蛮边贴边笑:“娘,汉人说这是甜住灶王爷的嘴,不让他说咱家的错。”母亲拍了他一下,说:“别笑,汉人也有汉人的规矩,得照着做——巡抚大人年后要来看,别让人挑出错。”
腊月二十五“备年礼”,是杨阿蛮最头疼的事——既要给贵州巡抚送“汉礼”,又要给苗寨的长老送“苗礼”。给巡抚的礼,得“合汉规”——不能送苗寨的“虎皮、鹿茸”(怕被说“僭越”),最后定的是“播州三物”:一担“遵义红茶”(是苗寨自己种的,汉人爱喝)、两匹“苗锦”(织的是山水纹,不是龙凤,合规)、一匣“刺梨干”(苗寨的野果晒的,酸甜,平民也能吃)。送的时候父亲杨应龙叮嘱他:“见了巡抚,少说话,他问啥答啥,别提你想出去读书的事——汉人不放心咱们苗家子弟学太多汉学。
给苗寨长老的礼,要“守苗俗”——一坛自酿的“米酒”(用糯米酿的,度数高)、一块“腌腊肉”(苗寨过年必送的礼,越咸越体面)、一把“苗刀”(是父亲年轻时用的,没开刃,只当摆设)。长老住在山后的苗寨里,杨阿蛮骑马去送,路上要走两个时辰——雪下得大,山路滑,他骑的马是匹老马,走得慢,他裹着苗家的“羊毛披毡”,脸冻得通红。到了长老家,长老正坐在火塘边烤火,见他来,笑着递了碗米酒:“阿蛮,今年读的汉文书,还记得多少?”杨阿蛮接过碗,喝了一口,说:“记得《论语》里的‘有朋自远方来’——长老,我想明年去贵阳府读书,学更多汉人的字。”长老叹了口气,说:“别去——平播后,汉人防着咱们呢,你去读书,怕被人说‘通汉叛苗’,你爹也不会答应。”杨阿蛮低下头,没说话——他知道长老说得对,可他就是想出去看看,看看汉人说的“江南”“京城”是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