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态自若地重新端起了他那宝贝搪瓷缸,凑到嘴边,又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早已温凉的酽茶,还故意发出了一点的声响,仿佛他只是一个纯粹的路人甲,眼前这诡异的气氛与他毫无关系。
而神经大条、反应往往慢半拍的张建国,起初还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织的、关于罗头儿与李大军医风花雪夜的桃色幻想中。
丝毫没有发现周围气氛那瞬间降至冰点的诡异变化,依旧在那里不依不饶地挤眉弄眼,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声。
孜孜不倦地催促着:说啊,罗头儿,别不好意思嘛,都是自家兄弟,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有啥细节不能分享的?快说说嘛……
直到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顺着罗小飞那近乎凝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事物的目光,也终于捕捉到了门口如同冰雕般伫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气的黄雅琪时。
他后面所有未出口的话,就像是被一把无形而锋利的剪刀,一声,干净利落地从中剪断。他整个人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高压电流击中,下意识地狠狠一缩脖子。
那壮硕得如同黑熊般的身躯恨不得能立刻缩水、变小,直接钻进椅子底下那个狭小的空间里彻底消失不见。他赶紧慌乱地低下头,假装突然对自己绷带上不知何时渗出的一小点、如同梅花般鲜艳的新鲜血渍。
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学术研究般的兴趣,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心里暗自叫苦不迭,疯狂呐喊:我滴个亲娘哎……这黄局是属猫的吗?
走路咋连一丁点儿声儿都没有?跟个幽灵似的!这下可好,乐极生悲,直接撞枪口上了……罗头儿,您老保重啊……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被那无形的寒意冻结成了固体。
只剩下墙壁上那个老式挂钟的黑色秒针,还在坚持不懈地、规律而冷漠地发出滴答、滴答的走动声,那声音在此刻听来,格外清晰刺耳,像极了在为某种无形的、即将到来的审判,进行着冷酷无情的倒计时。
黄雅琪依旧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额外的动作。她就那样静静地、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完美雕塑般站在门口。
冰冷的目光如同具有实质重量的水银,持续地、分毫不差地施加在罗小飞的身上,仿佛要将他钉死在原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无限拉长,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一个世纪般漫长而难熬。
罗小飞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额角有一滴不听话的、冰凉的冷汗,正不受控制地、异常缓慢地沿着他的鬓角发丝滑落,那滑动的轨迹带来一阵细微而清晰的、令人心烦意乱的痒意。
终于,在沉默了仿佛有一个世纪之久之后,黄雅琪那两片涂着淡粉色、几乎看不出任何妆痕、线条紧抿的薄唇,微微动了一下。
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哪怕是最轻微的呼气声。她只是用那双寒冰彻骨、仿佛能冻结一切的眸子,最后深深地、如同烙印般剜了罗小飞一眼。
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却又尖锐如冰锥的东西——有明确的警告,有毫不掩饰的不满。
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类似于果然如此的嘲弄,或许,在那冰层的最深处,还隐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被某种情绪冒犯后悄然升起的愠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