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街道,路灯昏暗,行人稀少。她慢慢地走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啃着那串烤馒头片。烤得有点硬,调料撒得不匀,有的地方咸,有的地方没味。但对她饥饿的胃来说,已是无上的美味。
每咬一口,都需要用力咀嚼,牵动着疲惫的颞颌关节。
走着走着,又一段“镜像”碎片突兀地闪现——
【她在“希望号”突击舰的走廊里快步行走,脚步轻快而稳定,身穿合体的“猎犬”作战服,材质特殊,能调节体温、缓解肌肉疲劳。她正通过耳麦与队友冷静地交换信息,前往训练室或执行某个任务。身体充满力量,目标明确。】
那感觉如此真实,仿佛她真的曾那样步履生风,掌控一切。
而此刻,她的脚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孤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摇曳不定。
她用力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扰人的幻象从脑子里驱逐出去。都是假的。只有脚下的路,口袋里的四十块钱,和手里的烤馒头片是真的。
快到家楼下时,她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路灯照不到的阴暗角落里,缩成一团。
是一琢。
他心里猛地一紧,快步跑过去:“一琢?你怎么在这?!”
公孙一琢抬起头,脸上脏兮兮的,眼睛有点红,怀里紧紧抱着她的旧书包。看到是她,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带着委屈和后怕:“姐!你怎么才回来!我……我怕你又像上次一样……”
他的话没说完,但小刀明白了。他是怕她又晕倒在外面,没人知道。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情绪,故意板起脸:“不是让你在家待着吗?大晚上跑出来像什么样子!作业写完了吗?”
“写……写了一点……”一琢低下头,小声嘟囔,“你不在家……我有点怕……楼下黑……”
小刀看着他这副样子,责备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她叹了口气,伸手想揉揉他的脑袋,却发现手上还沾着烧烤摊的油污,又缩了回来。
“行了,回家。”她声音放缓了些,接过自己的书包,“下次不准这样了,听到没?”
“哦。”一琢乖乖点头,跟在她身后,像条害怕被丢弃的小狗。
回到那个狭小却熟悉的家里,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冷风和黑暗。一琢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欲言又止。
小刀放下书包,去厨房洗手。那块便宜的黄色洗衣皂,被她用在洗手、洗衣、甚至偶尔刷碗上,因此消耗得飞快,现在已经薄得像一片饼干。她沾了点水,仔细地、却又不浪费一丝一毫地搓揉出稀少的泡沫,重点清洗指缝和掌纹里的油烟。洗完后,她对着灯光照了照指甲缝——并非一尘不染,但主要的污渍已被清除,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疲惫、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身上还带着油烟味的自己,又是一阵恍惚。
【镜子里是她穿着秩序局制服,头发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冷静,正整理着Gaa级权限的肩章。身后是整洁先进的舱室背景。】
她猛地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狠狠冲了几把脸,将那些幻象彻底打碎。
洗完脸出来,看到一琢还站在客厅中间,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十块钱,递还给她:“姐……午饭钱……我没用……早上刘婶给了我一个包子……中午……不饿……”
小刀看着那皱巴巴的十块钱,再看看弟弟那明显瘦了些的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没接那钱,而是走到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四十块钱,和之前剩下的几十块放在一起。然后,她把那串用塑料袋包着的、还温热的烤肠递给一琢。
“吃了它。”语气是不容拒绝的,“钱你拿着,明天早上自己去买早饭和午饭,必须吃。以后每天都是。”
一琢看着那根烤肠,咽了口口水,又看看姐姐,迟疑着没动。
“让你吃就吃!”小刀加重了语气,眉头皱起,“吃完赶紧去睡觉!明天早上我检查你英语单词!”
一琢被她一吼,吓了一跳,连忙接过烤肠,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小刀转过身,不再看他,拿出记账本,将那四十块钱仔细地记在“收入”栏。然后,在“支出”计划里,添上了给一琢的每日餐费十五元。
数字依然紧绷得让人窒息。
她坐到书桌前,摊开英语书和练习本,准备开始今晚的翻译收尾工作。头痛和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
眼睛又干又涩,看东西都有些模糊。
【眼前是悬浮的光屏,复杂的星际坐标和数据流如瀑布般落下,她的眼睛能自动调节焦距,捕捉关键信息,毫无酸涩感。】
她用力眨眨眼,挤掉那点生理性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强行拉回到那份枯燥的市场报告上。
手指在旧键盘上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是沉寂的夜。
屋里,只有弟弟细微的咀嚼声,和键盘敲击声交织在一起。
冰冷的梦境镜像与油腻的烟火现实,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达成了某种短暂而残酷的平衡。
她知道,明天,后天,无数个明天,这场平衡的行走,仍将继续。
直到她真正强大到,足以砸碎其中一面镜子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