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撕裂,更像是水面被划开一道涟漪。一道细细的、竖着的黑色缝隙,凭空出现。
然后,那道缝隙蠕动着,向两边微微撑开,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洞。
洞里是更深邃的黑暗。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那个洞里传了出来。那声音无法用言语形容,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又带着嘶嘶的杂音,直接钻进我的脑髓:
“借你的脸皮一用,可好?”
灯笼“啪嗒”一声,从我彻底脱力的手中滑落,滚在戏台的地板上,灯罩碎裂,火焰猛地蹿了一下,随即熄灭。
无边无际的黑暗,瞬间将我彻底吞没。
……
黑暗。
粘稠得如同实质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裹住了我的口鼻,缠住了我的四肢。灯笼落地碎裂的声响之后,世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我自己心脏在耳膜里疯狂冲撞的咚咚声,还有血液冻结在血管里的嘶鸣。
那盏气死风灯,我精心挑选的、号称风吹不灭的灯,就在我脚边不远处。灯油泼洒出来,浸湿了陈旧的木板,那最后一簇火苗不甘地跳跃了几下,终究还是被流淌的黑暗吞没,只留下一缕刺鼻的青烟,袅袅散入死寂的空气里。
光没有了。
唯一能“看”到的,只有戏台中央,那个白色的轮廓。它并没有因为黑暗而变得模糊,反而像是在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微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自身散发着的惨白。它依旧面对着我,那张光滑的、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我刚刚站立的方向。
不,它不是在对着“刚刚”。
我能感觉到,它在“看”着我。即使没有眼睛,即使在一片漆黑之中,一种冰冷彻骨的“视线”牢牢地锁定了我。比腊月的寒风更刺骨,比井底的淤泥更粘稠。
“借你的脸皮一用,可好?”
那句话,那非男非女、叠着无数杂音的诡异话语,并没有随着灯光熄灭而消失。它仿佛被烙在了空气里,烙在了我的骨头缝里,一遍遍地回响,盘旋,钻进我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我的身体不听使唤了。像是被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从脚踝到大腿,从手指到肩膀,肌肉僵硬得如同花岗岩,连动一动手指尖都成了奢望。我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极其微弱、连自己都几乎听不到的“嗬嗬”声。肺叶徒劳地收缩,却吸不进多少空气,窒息感伴随着强烈的眩晕,一阵阵冲击着我几乎要崩溃的意识。
跑!
快跑!
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疯狂呐喊。可我的脚,像是生了根,死死钉在戏台冰凉的木地板上。
那白色的身影,动了。
它不是走,也不是飘,更像是一种……滑动。悄无声息地,向着我所在的位置,滑了过来。宽大的白袍下摆没有起伏,它移动的方式违背了常理,带着一种梦境般的、令人作呕的流畅。
距离在拉近。
五步……四步……三步……
它身上散发出的寒意更重了,那不是温度的低,而是一种生命被剥夺、被否定的死寂之冷。空气中那股陈腐的脂粉味和灰尘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旧坟墓里挖掘出来的、带着土腥气的阴冷。
我能更清楚地“看”到它的“脸”了。在如此近的距离下,那片光滑的惨白并非毫无瑕疵,上面似乎有着极其细微的、如同瓷器开片般的纹路,又像是……无数张细小的人脸挤压、融合后留下的痕迹。老瘸子颤抖的声音在我脑中炸开:“数脸呢!它那是在数脸呢!”
它抬起了一只“手”。
从那宽大的白色袖管里伸出来的,同样不是血肉之躯。那是一只……勉强能称之为手的形状的东西,同样覆盖着那种惨白的、光滑的“皮”,五指细长,指尖部位异常尖锐,在绝对的黑暗中,竟然也泛着一点森白的光。
那只手,缓慢地,径直地,朝着我的脸伸了过来。
目标是……我的眼睛?我的鼻子?我的嘴巴?
不!是整张脸!
它要剥我的脸皮!
极致的恐惧,有时候带来的不是彻底的崩溃,反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骨髓里榨出来的、最原始的反抗。
就在那冰冷的、非人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我眉心皮肤的前一刹那,我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力气!一直被禁锢的双腿猛地向后一蹬!身体借着这股反冲力,狼狈不堪地向后倒摔出去!
“砰!”
后背重重砸在戏台坚硬的地板上,疼痛感尖锐地传来,却奇异地驱散了一些那彻骨的冰冷和僵硬。
我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地向后退爬,像一只受惊的虫子。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因为我的突然动作而略微停顿了一下的白色身影。
它……似乎偏了偏“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依旧对着我。
然后,它再次动了,依旧是不急不缓地滑行,但方向明确,直指我所在。
我退到了戏台的边缘,后背抵住了冰凉的、雕着花纹的木质台沿。无路可退了!
它的影子笼罩了我,那只惨白的手再次抬起,带着毋庸置疑的、攫取的意图。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咚!——咚!咚!”
外面,远远地传来了打更的声音!
是三更!丑时到了!
梆子声清脆,带着一种人间特有的、规律性的力量,穿透了戏园子厚重的墙壁和门窗,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这声音像是一把无形的凿子,瞬间凿开了这方被诡异力量冻结的空间!
那白色身影的动作,猛地一滞!
它抬起的手,停顿在了半空中。它那没有五官的脸,微微转动了一个角度,似乎是在“倾听”那来自外界、代表时间流逝的声音。
它身上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和死气,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机会!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机灵,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翻身,直接从戏台边缘滚了下去!
“噗通!”一声闷响,我摔在了戏台下方观众席前面的空地上。这一下摔得结结实实,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
但我顾不上这些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我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甚至不敢回头去看戏台上的情形,憋着一口气,凭借着平日里对这里地形的熟悉,跌跌撞撞地、像没头苍蝇一样朝着记忆中大门的方向狂奔!
黑暗依旧浓重,我不断地撞到翻倒的桌椅,小腿筋骨磕在坚硬的木头棱角上,传来钻心的疼。但我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跑,肺部火辣辣地疼,仿佛要炸开。
身后,并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任何物体移动的声音。
但那道冰冷的“视线”,似乎依旧黏在我的后背上,如附骨之蛆。
我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看到那张惨白的、没有五官的脸,就在我身后寸许的地方。
终于,我看到了!前方不远处,那两扇我进来时推开的朱漆大门,它们依旧虚掩着,门外透进来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属于巷子的天光(或许是哪家悬挂的灯笼余光,或许是月光)。
那点光,此刻在我眼中,就是救命的稻草!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冲了过去,肩膀狠狠地撞在门板上!
“哐当!”
门被我彻底撞开,我整个人收势不住,直接摔出了戏园子,滚倒在勾栏巷冰凉的青石板路面上。
外面空气带着夏夜的微凉和潮湿,涌入我灼热的肺部。远处似乎还有隐约的人语声,可能是其他班子晚归的人,也可能是巡夜官兵走过的余音。
我趴在地上,贪婪地呼吸着,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粘腻。
我抬起头,惊魂未定地望向身后那洞开的、如同巨兽嘴巴的戏园大门。里面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寂静无声。
那个白色的……东西……没有追出来。
它似乎被限制在了那座子时过后的、黑暗的戏园里。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四肢软得如同棉花,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恐惧的余波还在体内肆虐,一阵阵发冷,一阵阵后怕。
晚晴小姐……她是不是也……
老瘸子……他又在哪里?
无数的疑问和更深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我淹没。我趴在冰冷的石板上,望着那扇通往噩梦的大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座繁华喧嚣的勾栏巷,它的根基,恐怕是建立在某个我无法理解的、恐怖的深渊之上。
而我所窥见的,或许只是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