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如同幽灵般准时出现在泊位旁,他推着一个多功能悬浮平台,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密封的物资箱和一个明显是特制的、体积被压缩到最小的生命维持舱。老人安静地躺在透明的舱盖下,面色苍白,各种传感器贴片连接着他与舱内复杂的维生系统。
“所有物资已按清单备齐,包括高能量聚合块、基础维修套件、应急医疗包,以及足够三个标准月的浓缩营养剂和循环水。”“守夜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生命维持系统已设置为最低能耗模式,理论上可以维持他目前状态超过六个月,但强烈建议尽快找到专业医疗设施。”
王大海没有回应,他的目光扫过物资,最后落在老人脸上。那平静的睡容下,意识正承受着怎样的风暴?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舱盖,仿佛能感受到那微弱而顽强的生命波动。
“船已经过基础检查,引擎状态良好,匿踪系统是我们能提供的最好型号。”“守夜人”继续道,“导航系统里只预置了你提供的坐标,没有其他冗余信息。另外……”他顿了顿,递过来一个巴掌大小、样式古朴的金属扁瓶,“高纯度提神剂,非合成品。站长个人赠送。”
王大海看了一眼那金属扁瓶,没有接。“替我‘感谢’他的好意。”
“守夜人”也不坚持,将扁瓶放在物资箱上。“登船通道已开启,气密门权限已移交至你的个人终端。离港许可……你已经有了。”
王大海知道,这所谓的“离港许可”,不过是李斯特权衡利弊后的默许。他不再多言,推动悬浮平台,将其平稳地送入“星狐”飞船打开的腹部货舱。货舱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锁止声。
他最后看了一眼“守夜人”,那个沉默的、如同工具般的男人,然后转身,迈步走进了“星狐”狭小的主舱门。
气密门在身后滑闭,将“远航者”那混杂着机油、臭氧和无数种族气息的空气彻底隔绝。飞船内部的空间逼仄而高效,主控室、生活区和货舱几乎融为一体,各种操作界面和显示屏闪烁着待机的微光,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带着一股崭新的、略带塑料味的气息。
他先将老人的生命维持舱妥善固定在货舱的专用支架上,接驳上飞船的备用能源,看着指示灯稳定地亮起绿色,才稍稍松了口气。
随后,他坐到主驾驶位上。座椅根据他的体型自动进行了微调。他伸出手,按照李斯特提供的权限代码,启动了飞船的主控系统。
灯光逐一亮起,控制台发出柔和的开机音效。巨大的主舷窗外,是“远航者”那庞大、杂乱、如同星海巨兽般的拼合结构,更远处,是碎星带漫无边际的、反射着遥远恒星微光的尘埃与冰晶。
他没有立刻出发。而是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体内。
那片银色的核心,在脱离“远航者”的静滞环境和李斯特的间接影响后,显得更加“活跃”和“独立”。它不再仅仅是冰冷的逻辑集合体,更像是一个拥有基础本能和明确目标的……共生体。王大海能清晰地感知到它对那个坐标的强烈指向性,一种近乎本能的归巢冲动。
他尝试着,如同之前训练的那样,将自已的意志——“前往坐标,寻找核心,拯救老人”——再次清晰地传递给那片银色。
这一次,回应不再是排斥或漠然。银色核心微微脉动,传递回一种简洁的、近乎“认可”的波动。它似乎已经将王大海的“子目标”与它自身的“终极使命”进行了深度绑定。一种奇特的、冰冷的“协同感”建立起来。王大海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行者”正在以其独有的方式,扫描着飞船的系统,评估着这条“通往使命之路”上的工具。
他睁开眼,开始手动检查飞船的各项参数。能源核心输出稳定,推进器矢量喷口反馈正常,匿踪力场发生器待命……导航星图上,那个由复杂动态能量符号构成的坐标点,如同黑暗宇宙中唯一闪烁的灯塔,孤寂而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手指在控制台上划过,输入了离港指令。
“星狐”飞船轻微震动起来,脱离臂缓缓收回。引擎喷口调整方向,喷射出幽蓝色的微弱光焰,推动着这艘小小的孤舟,悄无声息地滑离了“远航者”那如同悬崖峭壁般的船体。
舷窗外的景象开始移动。“远航者”那巨大的、布满各种残骸和改造痕迹的躯体逐渐缩小,最终化为背景中一个庞大而扭曲的剪影,融入碎星带无边无际的混乱之中。
没有送别,没有通讯。只有飞船引擎稳定的运行声,和循环系统单调的嗡鸣。
彻底的孤独感,如同宇宙的真空,瞬间包裹了他。
王大海靠在驾驶座上,目光投向主舷窗外那深邃的、点缀着无数光点的黑暗。在这里,星辰不再浪漫,它们是冰冷而遥远的坐标,是吞噬一切的黑洞潜藏之地,是未知文明可能投来注视的方向。碎星带的尘埃偶尔划过舷窗,带起细微的摩擦声,提醒着他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穿梭在这片危险的墓场之中。
他调出了坐标点周边的星域图。那里是一片被标记为“高引力异常区”和“未充分勘探”的空白地带,官方星图上几乎没有任何详细信息,只有一些探险者留下的、语焉不详的警告,提及过诡异的信号干扰和失踪事件。
“模仿者”……“寄生虫”……“孵化”……
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盘旋。李斯特知道一部分,但绝非全部。那个坐标深处隐藏的,究竟是“摇篮”的真正核心,还是一个更加可怕的、连“模仿者”都试图控制或畏惧的东西?
体内的“行者”传来一阵微弱的、带着催促意味的波动。它不在乎危险,只在乎目标。
王大海没有理会这股催促。他设定好自动驾驶模式,让飞船沿着计算出的、尽可能避开已知危险区域的航线,稳定航向坐标点。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他正好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做两件事。
第一,彻底熟悉这艘飞船,以及他此刻唯一的“同伴”——体内的“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