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语
生辰盛典上的一声斥问,曾如惊雷劈裂大吴朝堂——老帝萧桓拒听溢美,当众坦陈错杀谢渊之过,那刻他指节蜷曲如老枝,扶着丹陛的手因激动而颤抖,咳得脊背都弯成了弓。彼时他已显龙钟老态,连宣读罪己诏都需太子萧燊从旁半扶半搀,宣诏时气若游丝,字句颤巍得不成调,唯有提及“谢渊”二字,声线才陡然凝实几分,似要将十年愧疚都注进这两个字里。
是夜东宫烛火通明,太子萧燊屏退左右,伏案拟写平反诏书直至天晓。他以“君过当改,忠魂当慰”为引,力请追赠谢渊“忠肃公”,更在朝议上驳斥“翻旧案动摇国本”的谏言,拍案直言“掩盖冤屈才是真的动摇民心”。最终他得旨将谢渊遗作《民本策》颁行朝野,定下铁规:凡新科进士入仕、地方官赴任,必由他亲授此书,亲述“以民为本”的治政要诀,书脊处需加盖“谢公遗训”的朱印,方能赴任。
数载光阴在铜壶滴漏中悄然滑过。如今萧桓鬓发如雪,比殿角的秋霜更白,指节因常年畏寒而蜷曲,握持朱笔前必先将双手揣进暖炉焐半炷香,指尖才勉强能攥住笔杆。他常独自枯坐紫宸殿,对着案上谢渊当年的漕渠图喃喃自语,时而轻唤“玄桢”,时而垂泪拭纸,连内侍送药都浑然不觉。
太子萧燊早已独掌朝政大半,他将谢渊遗策揉进每一项政令:仿“漕渠工匠责任制”订官吏考绩法,依“轻徭薄赋”策减江南茶税,循“西南攻心”策扩互市口岸。朝堂风气为之一清,地方吏治渐趋清明,当年的惊天冤屈,在百姓口中渐渐化作“谢公活我”的感念,更记着太子的仁政恩德。
这日秋阳正好,鎏金般的光漫过东宫琉璃瓦,在金砖上淌成暖河。檐角垂落的银杏叶沾着晨露,被风一吹便簌簌轻响。萧燊扶着步履蹒跚的萧桓踏入崇文殿,老帝的龙靴蹭过金砖的声响滞涩而沉,每一步都需借力太子的臂弯。殿内檀木书架前,那卷蓝布封皮的《民本策》正沐着晨光,书脊的朱印鲜红如血——一份横跨三代、系着忠魂与民心的传承,已在这暖光中静静等候开启。
秋实
阶前红豆纷然坠,秋晖悄浸佛之廊。
僧曳青筇轻叩地,炉焚檀麝漫飘香。
云鬓斜簪花浅素,孤影临轩理锦裳。
少年静立苍松下,衣袂徐沾桂子芳。
经声杳杳随鸿远,红豆悠悠寄渺茫。
东宫崇文殿的檀木书架前,萧桓由内侍搀扶着驻足,枯瘦的手指连触碰《民本策》封皮都显吃力,指节因常年畏寒而泛着青紫。萧燊快步上前,轻轻将书卷取下递到他眼前,掌心刻意先将书脊焐热:“父皇,您看,这卷书臣已重新装裱,边角都包了绒布,不硌手。”殿外几株古银杏正褪绿染金,晨光穿菱花窗格而入,照在萧桓霜白的鬓发上,竟能清晰看见他发丝间凝结的细小涎水——近来他常控制不住流涎,唯有萧燊在旁时,会不动声色地用锦帕为他擦拭。萧桓浑浊的眼珠转动半圈,目光落在萧燊月白常服的袖口上,那处沾着些许药渍,是方才为他熬药时溅上的。
“父皇,佑儿已在殿内候着。”萧燊声音温和如晨光,伸手托住萧桓微微颤抖的手肘,“这卷《谢渊遗事》,是臣整理修订的,删去了繁杂战事,只留治国要略,父皇您听着也省力。”手稿封面“谢渊遗事”四字笔力稳健,是萧燊亲笔所书,纸边用软缎包边,特意选了不易反光的粗麻纸,怕晃着萧桓昏花的老眼。萧桓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含糊应着,忽然猛地抓住萧燊的手腕,指甲深陷进他的皮肉:“玄桢……玄桢是不是还在怨朕?”萧燊忍着痛,反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安抚:“父皇,谢公若在,见如今百姓安居,只会欣慰。前几日苏州知府来报,当地百姓为您和谢公立了生祠,香火鼎盛。”他刻意隐去“生祠主位是太子”的实情,只捡顺耳的话说。
萧燊扶着萧桓在软榻上坐下,亲手为他垫上厚褥,才将手稿递到随后进来的萧佑手中。“前些日子户部议税,有人想加派江南茶税,”萧燊接过内侍奉上的汤药,用银匙舀起吹凉,递到萧桓唇边,“臣当场便念了谢公‘税重民散’的话,更把去年江南茶农的薄利账册摆了出来,那些人当场就闭了嘴。”萧桓含着银匙,药液顺着嘴角流下,萧燊立刻用锦帕拭去,继续道:“佑儿你看,你父亲我不是靠谢公的名声压人,是靠实打实的账册。为官者,既要有谢公的仁心,更要有查民情、算细账的聪慧。”他说话时,目光始终不离萧桓,见老人呼吸渐促,便放缓语速,轻轻为他顺气。
萧佑捧着手稿躬身行礼,目光落在萧燊袖口的药渍和萧桓胸前的饭单上——那饭单是萧燊特意让人绣的,针脚细密,防止老人进食时弄脏衣物。“父亲,孙儿听闻上月河南水灾,您不仅调粮赈灾,还亲自拟定了‘以工代赈’之策,让灾民修堤挣粮,既解了饥馑,又固了河道。”萧佑的声音里满是敬佩,他曾亲眼看见父亲彻夜批阅赈灾奏折,案上堆着的灾民名册,每页都有萧燊的朱批,标注着老弱妇孺的安置方案。萧桓忽然含糊喊了声“水”,萧燊立刻放下药碗,亲自端来温水,用小银勺一勺勺喂他,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婴儿。
“佑儿,这卷书不是让你学谢公的事迹,是让你学你父亲的活法。”萧桓难得说句完整的话,却突然眼神涣散,指着萧燊的脸问:“你是……玄桢?还是燊儿?”萧燊并不惊慌,温声道:“父皇,儿臣是燊儿,您看,这是您当年赐我的玉佩。”他解下腰间玉佩递到萧桓眼前,那玉佩是萧桓鼎盛时所赠,如今被萧燊摩挲得温润如玉。萧佑看着父亲从容应对祖父的糊涂,想起前日宫宴上,萧桓错将御史大夫认作奸臣石崇,当场拍案怒斥,是萧燊以“父皇思念旧臣”为由打圆场,既保全了萧桓的体面,又安抚了受惊的大臣。
萧佑捧着手稿,入手温润——是萧燊特意让人用香料熏过,去除了旧纸的霉味。“父亲,孙儿曾听内侍说,去年您为了查清漕运贪腐案,乔装成商人亲赴江南,在漕船上住了半月,回来时满身船腥味,却带回了完整的贪腐证据,处置了七名贪官,还为受牵连的百姓平反昭雪。”萧燊闻言笑了笑,伸手抚了抚萧佑的头:“为官者,若只听奏折上的话,迟早要变成你祖父当年那样。谢公当年疏漕渠,是亲踩泥水;为父查贪腐,自然要亲见漕船。”他说话时,萧桓已靠在软榻上打盹,嘴角挂着涎水,萧燊悄悄取过锦帕,在他察觉前擦得干干净净。
“你祖父当年错杀谢公,根源在听不进逆耳忠言,看不清真假证据。”萧燊示意萧佑扶着萧桓,自己走到案前铺开一份账册,“你看这份江南漕运的收支账,去年亏损三成,臣没有立刻问罪,而是亲自去查,才发现是地方官将赈灾粮混入漕运抵扣,并非漕官贪腐。若臣像你祖父当年那样盛怒下旨,又要错怪忠良。”他指尖划过账册上的朱批,“臣不仅免了漕官的罪,还拨了专项银两填补亏空,让他专心整治漕渠。如今漕运不仅扭亏为盈,还比往年多运了十万石粮食入京。”
萧桓忽然惊醒,抓住萧燊的衣角喊:“不能杀……玄桢不能杀……”萧燊立刻俯身安抚:“父皇,没杀,谢公好好的,您看,漕渠的粮船又进京了。”他指着窗外,那里正有内侍来报,说漕运总督求见,带来了新米。萧桓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挣扎着要起身,萧燊连忙扶住他,小心避开他因风湿而变形的膝盖:“父皇慢些,臣已让人把新米煮成粥了,您正好尝尝。”他对萧佑使了个眼色,萧佑立刻会意,上前帮着搀扶萧桓,祖孙三人的身影在晨光中叠在一起,萧燊的背脊挺得笔直,像支撑着整个朝堂的梁柱。
“佑儿,你要学的,是你父亲这份‘稳’。”萧桓喝了半碗粥,精神稍缓,指着萧燊说,“当年朕贬斥为谢公求情的大臣,是你父亲悄悄派人送去盘缠和棉衣,还为他们的家人安排了生计。朕后来要追罪,是你父亲跪在殿外三天三夜,说‘父皇若要治罪,先斩儿臣’。”萧燊闻言轻轻摇头:“父皇,那些大臣都是忠良,儿臣不能让他们寒心。就像去年贪墨赈灾粮的大臣,儿臣没有杀他,而是让他去漕渠服劳役,如今他不仅还清了贪墨的银两,还改良了漕船的设计,让运粮效率提高了两成。”
萧佑看着父亲温和的侧脸,忽然想起前日在御花园,看见父亲为一名被太监欺负的小宫女解围,不仅罚了太监,还亲自为小宫女上药,轻声安慰她“在宫里,有朕在,没人能欺负你”。“父亲,孙儿明白,您的仁慈不是纵容,是让犯错的人有机会改正,让忠良的人不受冤屈。”萧燊点点头,目光落在萧桓身上——老人已再次睡去,眉头却紧紧皱着,像是还在为当年的错案自责。萧燊伸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动作温柔:“佑儿记住,帝王的聪慧,是能分清忠奸;帝王的仁慈,是能给人活路。你祖父当年的错,就错在既分不清真假,又不肯给人留余地。”
萧燊拿起案上的《谢渊遗事》,翻到“西南平乱”一节,上面是他补写的批注:“谢公攻心为上,臣承其志,于西南设互市,通商贸,蛮汉百姓往来无隙,比兵戈相向更稳。”他对萧佑说:“当年谢公单骑赴蛮营,勇气可嘉,但风险太大。如今臣在西南设十二处通商口岸,让蛮人能买到中原的盐铁,汉人能买到蛮地的皮毛,利益相连,自然不会再动刀兵。去年蛮王入朝,还带来了他的幼子,说要让孩子在太学读书,学中原的文化。”
“父亲,您这是把谢公的智慧,变成了更稳妥的良策。”萧佑由衷赞叹。萧桓这时又醒了,含糊道:“互市……好……玄桢当年就说过……”萧燊连忙应和:“是,父皇,这都是按您当年的意思办的。”他转头对萧佑解释:“你祖父晚年常糊涂,但偶尔也会说出当年的远见。臣做的,就是把这些远见变成现实,再修正他当年的错误。比如漕渠,谢公当年疏通过后,后来又淤塞了,臣让人在渠边种了芦苇固堤,还制定了定期清淤的制度,如今漕渠再也没淤塞过。”
萧燊扶着萧桓起身,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轻声说:“父皇,您看,如今西南安稳,漕运通畅,百姓都有饭吃,这都是您当年打下的基础。”萧桓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水光,抓住萧燊的手:“朕错了……错杀了玄桢……”萧燊拍着他的背安慰:“父皇,您已经改了,您下旨平反,颁行《民本策》,这就够了。剩下的,交给儿臣和佑儿。”他转头对萧佑说:“去年有大臣奏请增派赋税修建行宫,朕当场驳回了。朕告诉他,国库的银子,要用来修水利、赈灾民,不是用来盖宫殿的。你祖父当年就是太注重排场,才听了奸臣的话,你要记住,百姓的饭碗,比皇宫的琉璃瓦金贵。”
萧佑点头,想起父亲曾说过的一件事:当年萧桓要大修皇陵,耗费白银百万两,是萧燊以“江南水灾需赈灾”为由,将银两挪用,还亲自去皇陵工地安抚工匠,说“等百姓都安居了,再修皇陵也不迟”。工匠们都感念他的仁心,不仅没闹事,还主动提出延缓工期。“父亲,孙儿听说您为了让工匠们安心,还亲自为他们改善伙食,让御膳房每天送去肉菜。”萧燊笑了笑:“工匠们也是百姓,他们流汗干活,不能让他们受委屈。就像谢公当年和工匠同吃同住,臣不过是学他的样子,做得更周全些。”
萧桓靠在萧燊肩上,渐渐又睡了过去,呼吸浅促。萧燊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到软榻上,为他盖上薄毯,才对萧佑继续说:“你祖父当年的错,根源在老迈糊涂前,听不进不同的意见,又过于自负。如今他老了,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却总在梦里喊着谢公的名字,这就是他的悔悟。”他拿起《谢渊遗事》,“这卷书留给你,不是让你记住谢公的冤屈,是让你记住两个道理:一是做帝王要仁慈,给人活路;二是做帝王要聪慧,辨明是非。这两点,你祖父晚年都懂了,却已无力回天;你父亲我正在做,希望你将来能做得更好。”
萧燊取过一份漕渠修缮奏报,上面是他亲手绘制的图纸,标注着每一段的工期和工匠姓名。“你看,这是今年的漕渠修缮计划,臣沿用了谢公的‘工匠责任制’,但增加了‘赏罚分明’的条款——修得好的工匠,不仅给赏银,还能让子女入县学读书;修得差的,也不罚钱,只让他跟着老师傅学,学会了再上岗。”他指着奏报上的“无一处溃堤”字样,“去年汛期,漕渠遭遇百年一遇的洪水,却没一处溃堤,就是因为工匠们都用心修,他们知道,修好了漕渠,不仅有赏,还能保住自己的家。”
“你祖父当年派内侍去犒劳谢公,回来只说谢公‘衣沾污泥’,就疑心他作秀,这就是不聪慧。”萧燊拿起另一份卷宗,“臣去年派去漕渠的人,回来不仅说工匠们辛苦,还带回了他们的家书,上面写着‘太子殿下给我们送了棉衣,孩子也能上学了’。臣把这些家书上呈给你祖父,他虽然糊涂,却也跟着落泪,说‘做得好’。”萧佑看着父亲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每份都有详细的批注,想起父亲常常批阅到深夜,却从不在朝臣面前抱怨,只说“这是太子该做的”。
“父亲,您不仅体恤百姓,还懂得如何调动他们的积极性,这才是真正的聪慧。”萧佑由衷地说。萧燊摇摇头:“这不是聪慧,是换位思考。你祖父当年之所以会错杀谢公,就是因为他从不换位思考——他不会想谢公为什么要踩泥水,不会想百姓为什么要为谢公喊冤。”他走到萧桓身边,老人正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玄桢,朕错了”。萧燊轻轻握住他的手:“父皇,您没错,您只是老了。以后有儿臣在,不会再有人蒙冤。”
萧燊对萧佑说:“当年粮船抵京,百姓喊‘谢公活我’,你祖父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就想杀了那些喊冤的百姓,是臣拦住了他。臣说‘百姓喊谢公,是因为谢公救了他们,您若杀了他们,就是把民心推走’。你祖父虽然糊涂,却听了臣的话,还下旨免去江南当年的赋税。”他拿起一份税册,“如今江南的赋税,臣又降了一成,百姓的日子好了,没人再提当年的冤屈,只说‘当今太子是仁君’。这就是民心——你对他们好,他们就记着你的好。”
萧佑看着父亲温和而坚定的眼神,忽然明白,父亲的仁慈不是软弱,而是能在坚持原则的同时,给人留有余地;父亲的聪慧不是算计,而是能站在百姓的角度想问题。他想起父亲曾说过的一句话:“做帝王,不是要让所有人都怕你,是要让所有人都信你。”萧桓这时醒了,看见萧佑,含糊道:“佑儿……要学你父亲……他比朕强……”萧燊笑着说:“父皇,佑儿会比臣更强。”
萧燊扶着萧桓坐起身,给他喂了几口温水,才对萧佑说起当年的往事:“当年石崇伪造通敌书信,买通内侍呈给你祖父,你祖父连看都没看就下了狱令。臣当时才二十岁,跪在殿外哭着求情,说‘谢公是忠臣,不能杀’,你祖父不仅不听,还把臣打了三十大板,禁足在东宫。”他指了指自己的后腰,“这里还有当年的疤。但臣没放弃,趁着禁足,悄悄派人去查石崇的罪证,终于在谢公行刑前一天,找到了他贪腐的证据。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谢公还是死了。”
“祖父当时盛怒之下,未及细查就下了狱令?”萧佑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着手稿上“狱中自白”四字,指尖冰凉,仿佛触到了牢狱的寒气。
萧桓闭了闭眼,眼角的皱纹里积着水光,点头道:“满朝只有三人敢为他求情,都被朕贬斥到苦寒之地。玄桢在狱中,没写一句辩白,只送来一封绝笔信,劝朕‘亲贤臣、远小人,重民生、轻权术’,最后一句是‘臣心昭昭,可昭日月’。”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已然哽咽,冷雨敲窗的声响,像是在为当年的冤屈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