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雷声隆鸣(1 / 2)

第十章 雷声隆鸣

雨水开始落下。起初是稀疏的、试探性的雨点,敲打在烧焦的木板和扭曲的金属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座垂死的城市奏响最后的安魂曲。很快,雨势变大,织成一片灰蒙蒙的、连绵不绝的雨幕,冲刷着街道上的血迹与灰烬,却洗不净那浸透泥土的绝望。

号角独自一人站在预定汇合点的残破门廊下,雨水沿着屋檐破碎的边缘流淌下来,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将她与外面那个模糊而危险的世界暂时隔开。她的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根神经都在感知着周围的动静。鲁珀族敏锐的听觉捕捉到的,除了雨声,便是远处持续不断的、象征着占领与抵抗的零星交火声,以及某种更令人不安的……寂静。那是一种缺乏生命回响的、空洞的寂静。

她没有等待太久。

阴影中,人影幢幢。副官希尔,那个总是带着一副公事公办、近乎冷漠神情的驻地军官,从雨幕中走了出来,他身后跟随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维多利亚士兵。他们的盔甲上沾满了泥浆与暗红色的斑点,眼神里混合着疲惫、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眼前这位风暴突击队中尉的复杂情绪。

“中尉。”希尔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波澜。

号角的视线越过他,落在被两名士兵搀扶着、似乎处于昏迷状态的队员大提琴和双簧管身上。她的心稍微落下一点,但随即又提得更高。“我的人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像磨砺过的钢铁,冷硬而直接。

“您的属下在这里。放心,他们只是晕了过去。”希尔回答,语气依旧平稳得令人恼火。

号角青绿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目光如炬,紧紧盯住希尔。“我说的不是大提琴他们。”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巨大的压力,“你知道我指的是谁。”

希尔陷入了沉默,那沉默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对抗。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雨点敲击残骸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

号角动了。她的动作快如闪电,甚至没人看清她是如何移动的,那面边缘已有些卷曲、布满刮痕的厚重盾牌,已然带着千钧之势,抵住了希尔的下巴,将他未出口的话语硬生生压了回去。强大的力量让希尔的喉间发出一阵痛苦的、被压抑的咳喘。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围的维多利亚士兵们瞬间骚动起来。一阵密集而慌乱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十几把弩箭立刻抬起,淬毒的箭尖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光,齐刷刷地对准了号角。然而,没有一个人敢轻举妄动。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愕与犹豫,一方面是对这位风暴突击队中尉本能的忌惮,另一方面,被盾牌死死抵住、脸色正由红转青的希尔副官,正处在最危险的境地。士兵们相互交换着不安的眼神,脚步微微挪动,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却无人敢上前一步。空气中弥漫着弓弦被拉紧的细微呻吟和粗重的呼吸声,气氛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钢丝。

“别逼我,”号角的声音低沉,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危险平静,“否则的话,抵着你下巴的就不是我的盾了。”她的另一只手,已然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希尔的脸因缺氧和压力而涨红,但他依旧试图维持着那套官样文章:“咳、咳咳……要是您……拔剑的话,您就是在袭击同僚……”

“呵,同僚?”号角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愤怒和深深的鄙夷,“从我们进入小丘郡的那一刻起,你们何曾把我们当成同僚?!”最后一句,她几乎是低吼出来,积压已久的疑虑、孤立与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她手臂的力量再次加重,盾缘紧紧压迫着希尔的喉管,让他发出痛苦的吸气声。“回答我!!!”

一名站在前排的年轻士兵,手指因过度用力扣在弩机扳环上而微微发白,他看着希尔副官痛苦的表情,忍不住颤声喊道:“放、放开副官!”但他的声音在号角那如同实质的怒火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希尔的脸由红转青,但他浑浊的眼睛里,却奇异般地闪过一丝顽固的光芒。他挣扎着,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语:“就算……您……在这里切断我的喉管……您也不能改变……上校的决定……”

“是吗?”号角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一切虚伪的表象,“你真的没有听说过风暴突击队的战士能做到什么程度,是不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三角铁让你们损失了多少人?半支连队?”她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紧张地举着弩箭的士兵,语气轻蔑而自信,“这里只有我一个。但是,我向你保证,你不会想知道我搞定你们需要花多少时间。”

一名年轻的维多利亚士兵被这凝重的气氛和号角的威势压得喘不过气,他猛地将弩箭对准了昏迷的大提琴,声音因恐惧而尖利:“你、你放下武器!不然的话,我……我们这就杀了她!”

号角的身体微微一僵。她的目光投向昏迷的队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可恶。”她咬牙低语。

那名士兵更加激动地喊道:“我说真的!你敢动一下,我的弩立刻射穿她的脖子!”

号角的视线在希尔痛苦的脸、士兵颤抖的弩箭、以及昏迷的战友之间移动。她的指关节因用力握着盾牌而发白,内心的挣扎如同风暴般激烈。最终,那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下来,一种沉重的、混合着无力与决绝的情绪,取代了之前的暴怒。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抵住希尔的盾牌移开。

“……好。”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认输般的疲惫,“你们赢了。”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周围的士兵一拥而上,迅速卸下了她的盾牌和佩剑,用拘束器锁住了她的双手。在被彻底制服前,号角最后看了一眼希尔,那眼神冰冷刺骨,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冻结。

“希尔……你告诉汉密尔顿……”她顿了顿,用尽全身力气,掷地有声地说道,“维多利亚以他为耻。”

希尔揉着发红的脖颈,咳嗽了几声,避开了她那审判般的目光,低声回应:“……上校并不需要维多利亚的感激。”

……

雨水同样敲打着罗德岛小丘郡办事处那扇临时加固过的窗户。室内,气氛凝重而有序,与窗外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outcast,那位萨科塔精英干员,正平静地监督着最后的撤离准备工作。她头上的光环散发着恒定而柔和的光晕,在这阴暗的雨天里,像一座内心的灯塔,稳固而安详。

“资料都整理好了吗?”她的声音平和,有效地安抚着房间里隐约的焦虑。

干员弗雷德将一叠封装好的文件递过来:“是的,女士,都在这里了。”

“很好。”outcast接过文件,目光转向另一位正在操作通讯设备的奥利弗,“奥利弗,我注意到你也发完电讯了。”

奥利弗叹了口气:“合作企业都收到了通知。根据协议条款,之后他们会去找附近其他城市的办事处,或者终止合同。”他环顾了一下这间他们经营了不短时间的办公室,眼神中流露出不舍,“唉,这么看,我们的损失还不小啊。”

outcast将文件放入一个防水行囊,动作一丝不苟。“在战乱中蒙受损失的企业不止罗德岛。”她的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宇宙法则。

“也是,没办法,”奥利弗摇了摇头,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桌椅,“就是我看着这些桌子椅子实在心里难受。当年我刚来小丘郡的时候,我们这间屋子还是空的。”这些无声的物件,承载着时光与记忆,它们的失落,如同割舍掉一部分过去的生活。

outcast抬起头,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睿智光芒:“奥利弗,陷在离别之愁里还为时过早,你又怎么知道我们不会马上回来呢?”她的话语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微弱的希望涟漪。

奥利弗愣了一下,随即勉强笑了笑:“您说的没错。唉,希望很快这座城市又能恢复往日的平静。”但这希望,在窗外隐约传来的炮火声中,显得如此渺茫。

一直沉默地清点着物资的干员碎纸机走了过来,他的声音低沉而简洁:“……仓库里的药,清点结束。”

outcast看向那几箱整理好的药品,指令清晰而迅速:“麻烦你们把这些药分一分,确保每个人都能带上足量的应急药品,直到大家顺利转移至最近的办事处。”

碎纸机看了看剩余的药品,报告道:“这样分完,还剩下很多。”

奥利弗插话,带着实际的担忧:“全带走的话会有些压力,毕竟我们人没那么多。”

outcast的目光落在碎纸机身上,她似乎能看透这位沉默寡言的干员未说出口的想法。“虽然你沉默依旧,但我看得出来,你有自己的想法。”

碎纸机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坚定:“……城里的人们,需要药品。”

outcast点了点头,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答案,她的决定没有丝毫犹豫:“刚好,我也这么认为。一旦战火蔓延开,各项基础补给都会告急,尤其是需要长期服用的矿石病镇痛和抑制药物。”她看向奥利弗和碎纸机,下达了新的指令,“我想你应该有附近医院的名单吧?”

碎纸机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地图,上面已经用笔细致地标记了多个地点:“……已经整理好了。”

“想办法给他们送过去。无论这些机构为谁服务,都要尽量送到。”outcast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一种超越阵营的人道主义坚守。她顿了顿,补充了至关重要的细节,“对了,别忘记那些开在巷子里的小诊所,它们大多没有招牌,可我们相当多的当地朋友们全指望它们。”

奥利弗显得有些犹豫:“女士,这样真的妥当吗?我们一般并不直接越过当地药企,给医疗机构和个人提供药品。”他考虑的是规则与潜在的麻烦。

outcast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带着些许狡黠却又无比坚定的微笑:“非常时期,非常举措。更何况,不会有多少医院拒绝来自热心市民的匿名捐赠吧?”

奥利弗恍然大悟,脸上的忧虑一扫而空:“确实!原来您都想好了啊。可是我们谁负责去送呢?附近的人们都知道我们是罗德岛的人。”

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去。我会帮助碎纸机大哥打包药品,然后我来送药。”

是简妮。她站在那里,身上的粗布外套已经湿透,紧贴着她瓦伊凡族裔健美的身躯,脸上虽然还带着疲惫和悲伤留下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重新燃起了火焰,一种混合着责任与赎罪决心的火焰。

outcast转过身,温和地注视着她:“简,你好些了?”

简妮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已经妥善包扎好的伤口,那里依旧传来阵阵隐痛,但她摇了摇头:“伤口不再流血了。”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伤口。”outcast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直视灵魂。

简妮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大家都在忙碌的时候,我不想一个人躲在一旁哭泣。”悲伤并未消失,但它已被转化为行动的力量。她需要去做些什么,去帮助那些和她一样,在这片炼狱中挣扎求生的生命,无论他们属于哪一方。

outcast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有你帮忙当然是好事,不过,药可不少。”

“请相信瓦伊凡的体能。”简妮挺直了脊背,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作为瓦伊凡,她的力量与耐力远超常人。

outcast走近几步,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长辈般的关切:“我只是不希望罗德岛的任务耽误你自己的计划。”

简妮的目光投向窗外雨幕中朦胧而危险的城市轮廓,眼神复杂,但最终化为一片澄澈:“没事的。从这里到交战区,刚好能路过好几家医院和诊所。”她的语气平静,却蕴含着巨大的勇气,“等送完药,我就会归队。”

她不再多言,走到药品箱旁,开始利落地帮助碎纸机进行最后的打包工作。她的动作迅速而有效,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投入到这具体而微的救助行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