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无辜者
灰烬如同细密的、灰色的雪,持续不断地落在小丘郡残破的街道上。它们曾是房屋的梁木,是店铺的门楣,是诗集的书页,如今都沦为一种无声的、平等的沉降物,覆盖在胜利者与失败者、加害者与受难者的尸骸之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气味,混合了硝烟的刺鼻、血肉腐烂的甜腥,以及某种更为隐秘的、源自大地深处被强行唤醒的矿物焦糊味——那是活性源石在不完全燃烧后留下的诅咒,一种肉眼不可见的瘟疫,正悄然渗入城市的呼吸之中。
简妮拖着疲惫的身躯,行走在这片熟悉的、如今却已面目全非的街区。她曾是一名维多利亚的仪仗兵,肩章与挺括的制服代表着一种秩序与荣光。但现在,那身象征性的外壳早已被她丢弃在某个燃烧的角落,如同蛇蜕去的旧皮。她穿着一件不知从何处找来的、过于宽大的粗布外套,脸上混合着烟灰与干涸的泪痕,只有那双属于瓦伊凡族裔的、坚毅的眼睛里,还残存着些许未被完全磨灭的光亮。她刚刚从一处临时收集来的物资点回来,怀里抱着几块用油纸包裹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包,以及一个摇摇晃晃、盛着浑浊饮用水的水壶。她惦记着那个名叫克雷格的孩子,还有他那悲伤的母亲,他们和其他许多失去家园的人一样,蜷缩在由断壁残垣勉强围合起来的“避难所”里。
“我回来了,”她推开虚掩着的、用破木板钉成的门,声音因干渴而沙哑,“我找来了面包和干净的水,克雷格跑了大半个晚上,得赶紧垫垫肚子……”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昏暗的光线下,聚集在废墟角落里的寥寥数人,他们的沉默像一堵有形的墙,沉重地压了过来。没有预想中劫后余生的微弱庆幸,也没有对食物的急切渴望。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掺杂着恐惧与怨恨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在她身上。
一个面容被痛苦扭曲的男人向前迈了一步,他的手指像枯枝一样指向简妮,颤抖着,仿佛积聚了全身的力气。“……是她!”他嘶哑地低吼,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控诉,“是她把消息告诉了维多利亚军……是她害死了西尔莎!”
“西尔莎”这个名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入了简妮的心脏。她感到一阵眩晕,怀中的面包和水壶几乎脱手。“你说……你说什么?!!!”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西尔莎她……她怎么了?!”
“你还问她怎么了?”男人的眼中燃烧着痛苦的火焰,“她死了!你这个居心叵测的维多利亚士兵,你接近她,不就是为了从她嘴里套取情报?现在她被处死了——你满意了吧?!”
简妮踉跄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击打中。世界在她周围旋转、坍塌。西尔莎……死了?处决?因为她?
“我……”她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记忆的碎片汹涌而来,那张写着警告的纸条,她传递出去的信息,她天真地以为可以阻止更大冲突的举动……所有这些,如今都化作了勒死西尔莎的绞索,另一端就握在她的手中。巨大的愧疚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怎么会这样……对不起……对不起……西尔莎……”
她的道歉在死寂的空气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那个痛苦的男人粗暴地打断了她:“收起你的眼泪吧,你不配为她感到悲伤!你更不配……站在这里!”
简妮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她环顾四周,那些曾经或多或少接受过她微小帮助的面孔,此刻都写满了疏离、怀疑,甚至是恐惧。一位一直沉默的、面容被悲伤浸透的女性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没有办法。”她搂紧了怀中因为发烧而微微颤抖的克雷格,“你都看见了……我明明什么错都没犯,可是……你们根本不放过我……我想,罗南是对的,我们现在有机会,只要我们能赢,以后就不会有人再找我和克雷格的麻烦……呜……”
连这微弱的哭泣声,也充满了绝望的权衡和对未来的渺茫期望。简妮将目光投向那个她曾偷偷塞过糖果的男孩克雷格。
男孩避开了她的视线,将脸深深埋入母亲的臂弯,然后,用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带着恨意的声音低吼道:“我们不需要你!”
紧接着,一块小石头,从阴影里飞出,无力地落在简妮的脚边。它没有造成任何疼痛,却像一颗冰冷的子弹,击碎了她心中最后的幻想。
她低头看着那块微不足道的石块,耳边仿佛响起了另一个声音,一个就在昨天、在十七区、在同僚间听过的、带着轻蔑的低语:“你看过他们的眼神了吗?在他们眼里,无论你怎么表现……我们都不是一类人。”
原来,那道界限从未真正消失。它潜藏在语言之下,潜伏在血脉之中,蛰伏在每一次看似友善的互动背后。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善意,在这道根深蒂固的鸿沟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徒劳。
“原来……是我以前没想明白。”她轻声说,仿佛在对自己宣判。一种深刻的疲惫感席卷了她,比连日的奔波和饥饿更加沉重。她缓缓地、几乎是无意识地将那面一直紧握的、沾满灰尘的维多利亚小旗,从紧紧攥着的手中松开了些许。
“我是该走了。”她说道,声音里不再有波澜。
没有人挽留。沉默是她唯一的送别礼。
她转身,踏出这个曾经给予她短暂归属感的角落,重新投入外面那片被灰烬和死亡笼罩的废墟。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相对制高点上,风暴突击队的号角与风笛正透过望远镜的镜片,凝视着这座正在死去的城市。号角,那位以坚毅和责任感着称的鲁珀族队长,此刻她的脸上覆盖着一层难以融化的冰霜。她那身原本笔挺的制服如今已是破损不堪,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泥污,肩甲上有一道深刻的裂痕。
“驻军在败退。”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很快就会有超过半数的街区落到鬼魂部队手里。”她所说的“鬼魂部队”,便是那支自称“深池”、如同从阴影中渗出的反抗力量。
风笛,她的瓦伊凡族副手,精力似乎永远旺盛,此刻也难掩惊讶与沮丧。“他们怎么输得比我们料想的还快?!我还以为,虽然他们组织度和训练度都很低,但至少能坚持到今天晚上。”她挥舞着手臂,那柄标志性的破城矛杵在地上,矛尖还凝结着暗红色的血块。
号角的视线没有离开望远镜。“……你注意到了刚才那支驻军队伍的表现吧?”她问道,语气中带着探究。
“我看到了,”风笛回忆起不久前的混乱场景,语气带着鄙夷,“本来我们在一起守着体育场,结果敌人来了,他们瞬间全往后方跑,我怎么说坚持住都没用。”那些士兵溃逃时的眼神,充满了恐惧和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信仰崩塌后的茫然,让她印象深刻。
“他们看起来就像完全失去了斗志。”号角总结道。
“说不定是这样,”风笛接口,语气复杂,“毕竟就刚刚那情况,敌人一冒头,避难的居民就从里面欢呼着把门打开,哪个士兵看到这光景都有些丧气吧。”那并非对敌人的欢迎,而是对压迫者的唾弃,一种与自身军队为敌的、绝望的庆祝。这种来自本该保护之人的背弃,比任何敌方的刀剑都更能瓦解战斗的意志。
号角终于移开了望远镜,她深邃的目光投向城市深处,那里仍有零星的枪声和源石技艺爆发的闪光。“但汉密尔顿上校绝对不像这么容易放弃的人,他非常重视小丘郡。”她沉吟着,像在解读一盘复杂的棋局,“驻军目前虽然落于下风,可撤退时候也并不完全像是溃逃,依然有着一定组织。”那是一种有计划的、甚至带着某种冷酷意图的后撤,而非单纯的崩溃。
“我只能相信,眼下的情况还处于上校的计划内,他对战局另有打算。”这句话她说得毫无底气,更像是一种不愿面对最坏可能性的自我安慰。汉密尔顿上校,那个视荣耀与胜利高于一切的老派军人,他的“打算”会是什么?号角不愿深想。
风笛试图寻找一丝希望:“最近的部队是开文郡驻军,如果求援信号发出去了,他们最快能在傍晚时赶到。”
号角沉默了片刻,远处的炮火声似乎有了一瞬间的间歇,让她的低语显得格外清晰:“……前提是他们第一时间收到了信号。”
“队长,你担心通讯系统出了问题?”风笛警觉起来。
“这是我们到这里的第三天,到现在我们都没收到伦蒂尼姆的消息,”号角转过身,面对着风笛,她的眼神锐利,“如今的小丘郡就像一座孤岛。”一座被遗忘的、正在沉没的孤岛,所有的呼救都可能被周围沉默的海洋所吞噬。她怀疑这并非技术故障,而是一种有意的隔绝。这座城市的命运,或许早已在某个更高的层面上被决定,他们这些身处其中的人,不过是棋盘上即将被牺牲的棋子。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破空声由远及近!风笛反应极快,一把将号角推开,同时抄起破城矛,精准地将一个金属物体格挡弹开。
“小心!是榴弹!”
爆炸在离她们不远处的街角发生,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和尘土扑面而来。号角迅速举盾,护住要害。几声零星的枪响过后,一小队穿着杂乱、但行动迅捷的深池士兵从残破的建筑物中冲出。
“没事,只是一小队杂兵,”风笛抹去脸上的灰土,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我来清理,这条街暂时还是安全的。”她像一道旋风,猛地冲入敌群,破城矛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每一次挥击都精准而致命。瓦伊凡族天生的怪力结合精良的装备,让她在近距离战斗中如同战神。
号角看着她干净利落地解决掉最后一个敌人,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收起盾牌,走到风笛身边,目光落在对方那柄仍在微微嗡鸣的破城矛上。
“风笛……”号角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遥远,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你记不记得你刚入队受训时候,我罚你做两个小时负重倒立俯卧撑。”
风笛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略带尴尬却又坦然的笑容:“当然不会忘,队长,虽说这种惩罚对我来说都没什么,但有一段时间,我真的以为你看我不太顺眼。”那段日子,她可是憋着一股劲,非要证明自己不可。
“其实,这是因为你在报到的时候跟我说,你在行军包里塞了碎肉布丁和毛毯。”
风笛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啊?队长,那是我老家的特产,都是好东西。”即使在此时此地,提起故乡的美食,她的语气里依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
“我曾经认定,一个对故乡过于依恋,无法战胜过去的人,无法成为一名好士官。”号角平静地陈述着她当时的评判标准,那是一种属于军队的、要求绝对理性和割舍的哲学。“所以,即便你从近卫学校毕业时成绩优异,斯利姆老师也向我极力推荐,我还是对你的潜质抱有疑问。”
风笛恍然,原来那些看似苛刻的磨练,背后藏着这样的考量。
“你证明了你自己。”号角看着她,眼神中流露出罕见的、毫不掩饰的赞赏,“我渐渐明白,正因为心里有着不可磨灭的执着,你才会成为今天的你,一名能超越我的最优秀的维多利亚战士。”那份对故乡的眷恋,并非软弱,而是她力量的源泉,是她理解何为守护、何为牺牲的基石。在号角看来,风笛身上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生命和土地的热爱,这是许多只懂得服从命令的士兵所缺乏的。
她的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风笛,
风笛立刻收敛了笑容,站直了身体,如同接受最重要的军令。
“我们必须放弃这块街区。我马上带着大提琴他们去东北角的一号通讯基站,希望那里还没被鬼魂部队占领。”号角快速下达指令,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而你,立刻去联络站,找到信使,并且确保为他找一条出城的路。”她的目光紧紧锁住风笛的眼睛,“如果已经没有路,就打一条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道近乎残酷的命令:“风笛,我命令你,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把小丘郡发生的事传出去。”这不仅仅是军事命令,这是将真相、将希望、甚至可能是将维多利亚未来的某种可能性,托付给了眼前这个她最信任的战士。她们的努力,她们的牺牲,必须被外界知晓。小丘郡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历史的夹缝里,被官方谎言轻易掩盖。
风笛挺直了脊梁,所有的杂念都在这一刻被摒除,只剩下纯粹的、坚如磐石的决心。“是,队长!”她沉声应道,没有一丝犹豫。她明白这道命令的分量,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可能是与队长的永别,可能是独自面对无尽的危险。但她接受了,如同接受自己的命运。
就在号角与风笛为传递消息而做出决断的同时,简妮在迷茫与痛苦中,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城市中心广场的边缘。这里曾是小丘郡相对开阔的地带,立着一座象征维多利亚统治的、略显笨拙的骑士雕像。如今,雕像已然倾颓,骑士的头颅滚落在地,被半埋在瓦砾中,空洞的眼窝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一个穿着深池制服、但显得心不在焉的年轻士兵,正拿着一把破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清扫着雕像基座周围的灰烬和碎屑。他嘴里嘟嘟囔囔,抱怨着这毫无意义的任务。
简妮的目光被基座旁一小片颜色略深的、仿佛被火焰反复灼烧过的地面吸引。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的心脏。她走上前,声音干涩地问道:“……这里是西尔莎死去的地方?”
那年轻士兵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他的目光扫过简妮。她如今的模样十分狼狈:那身象征性的维多利亚仪仗兵制服早已被她丢弃在某个燃烧的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件不知从何处找来的、过于宽大的粗布外套,脸上混合着烟灰、泪痕与泥污,昔日梳理整齐的发髻也散乱不堪,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只有她那属于瓦伊凡族裔的、比常人更为高挑健美的骨架轮廓,还隐约透露着一些与众不同的气质。
当年轻士兵看清了这个面容憔悴、衣着破烂的女人后,才不耐烦地撇撇嘴:“西尔莎?你是说那个被领袖处决的叛徒?是啊,都怪那家伙,死就死了,还要害我在这里扫这些灰……”他用扫帚随意地拨弄着地上的灰烬,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堆无关紧要的垃圾。
“你是说,你在扫的就是……”简妮的声音颤抖起来,她死死地盯着那片地面,仿佛能透过灰烬,看到那个鲜活的生命最终消散的痕迹。
“一堆垃圾而已。”年轻士兵满不在乎地说。
“不。”简妮猛地摇头,一股炽热的、混合着悲伤与愤怒的情绪冲上了她的喉咙,几乎让她窒息。“她……她是个好姑娘。她对家人,对朋友……很热情,她为这座城市付出了……一切。”她的声音哽咽,眼前浮现出西尔莎明亮的笑容,那笑容如今被永远地封存在了记忆里,与脚下这片冰冷的灰烬形成了残酷的对照。
“为什么?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一个看爱情小说都要掉眼泪的人,她根本不会伤害任何人……”她在质问这个士兵,质问深池,质问这整个疯狂而残酷的世界。
年轻士兵被她激动的情绪弄得有些发毛,后退了一步:“你……你这人怎么这么奇怪啊?你说这些,是在同情这个叛徒?你到底是谁啊?!”他开始警惕起来。
简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缓缓地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想要触碰那片沾染了生命余温的土地。她的指尖在距离灰烬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仿佛害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灵魂。“她不叫叛徒。”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的名字是西尔莎。”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个惊慌的士兵,投向广场深处摇曳的火光。“她不该就这样孤零零地躺在这里。”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她,“我要带她回家。”
年轻士兵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连连后退:“你不正常,我先走了。”他扔下扫帚,飞快地跑开了,一边跑一边向不远处巡逻的同伴呼喊。
很快,两名装备更精良、眼神也更冷酷的深池士兵走了过来。其中一人打量着蹲在地上的简妮,厉声问道:“喂,你是什么人?”
简妮没有立刻回答。她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与幻灭之中。(……西尔莎,也许你错了,我也错了。)她在心中默念,(你用生命保护的这些人,他们并不领情,而且,他们欢迎着暴徒。这座城市变成如今的样子,他们并没有那么无辜。)一种深刻的怀疑与疏离感,让她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麻木。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空洞地看着问话的士兵:“什么人?我也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人。”这是她的真心话。维多利亚?塔拉?深池?所有这些标签似乎都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脚下这片燃烧的土地,和心中无法排解的痛楚。
那名深池士兵显然失去了耐心,举起了手中的弩:“不许动!再动一下,你的脑袋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