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另一侧传来了几声短促的惨叫和物体倒地的声音。十余名穿着维多利亚驻军残破制服的士兵从街角转了出来,脸上带着战斗后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残忍。
“…又解决了几个。”其中一个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目光扫过广场,眼神凶狠。“这群渣滓…呵,路上能解决几个是几个。”
那两名深池士兵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现了这群维多利亚士兵。敌众我寡,形势陡变。他们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放弃了眼前的简妮,身形敏捷地向后方的断墙阴影处退去,试图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摆脱追击。
一名维多利亚士兵来到简妮身边,或许是因为简妮瓦伊凡的特征,或许因为她看起来没有什么威胁,随口向她问道:“喂,瓦伊凡,你见到更多渣滓了吗?”
(……渣滓。)
简妮在心中重复着这个充满蔑视与仇恨的词语。
(把西尔莎叫作垃圾的人,他们当然是渣滓。)
一股冰冷的怒火,悄然在她心中点燃,驱散了部分迷茫。她抬手指向刚才那两名深池士兵消失的方向,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刚刚往那边跑了。”
那几名维多利亚士兵不疑有他,立刻追了过去:“我们马上过去——”
很快,远处传来了兵刃交击和临死前的闷哼声。简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仿佛听到了远处居民区隐约传来的惨叫,又或许那只是风声穿过破败窗棂的呜咽。她分不清,也不想去分辨了。
她再次蹲下身,这一次,她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那片混合着泥土与灰烬的地面。她试图捧起一些,仿佛那样就能带走西尔莎残留的痕迹。但灰烬是如此细腻,如此冰冷,无论她如何小心翼翼,它们依旧无情地从她的指缝间滑落,消散在风中,什么也抓不住。
“西尔莎……”她低声呼唤着那个名字,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恸与徒劳。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而稳定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那触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简妮抬起头,逆着光,看到了一位身着罗德岛制服、面容沉静的萨科塔女性。她头上的光环散发着柔和而恒定的光芒,在这片灰暗的背景下,宛如一座指引方向的灯塔。她的眼神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所有的悲伤与迷茫。
“我们该离开这里了,简。”outcast的声音平和而有力,不容拒绝。她将另一只手中拿着的一杯尚且温热的柠檬茶,递到了简妮冰凉的手中。
简妮握着那杯温暖的液体,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弱热源,眼眶一阵酸涩。但她强行忍住了即将决堤的泪水。
“想哭就别忍着。”outcast轻声说。
“……我哭不出来。”简妮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巨大的悲伤已经超越了眼泪能够表达的范畴,转化为一种沉积在心底的、冰冷的块垒。
outcast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我感觉到了你的怒火。你恨他们吗?”她问道,直接而平静。
“也许……”简妮没有否认。那股因西尔莎之死而燃起的怒火,确实在她心中燃烧。
“你让驻军去抓那些杀死了西尔莎的深池士兵。你的内心可有一丝畅快?”outcast继续追问,像一位引导灵魂的医师,探查着最隐秘的伤口。
简妮沉默了片刻,仔细审视着自己的内心,然后缓缓摇头:“……没有。”她没有感到任何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种更深沉的、弥漫一切的悲哀。暴力只会催生更多的暴力,仇恨只会繁衍更多的仇恨,这个循环仿佛一个无底的泥沼,吞噬着所有卷入其中的人。
“也许,我更恨自己。”她终于说出了最核心的痛苦,“如果……我没有把纸条交出去,西尔莎是不是就不会死?”自责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灵,“可我只是想阻止更大的冲突……我以为,只要站出来,就能改变……”她曾经相信个人的善意和努力可以弥合裂痕,可以阻止悲剧,但现实给了她最残酷的教训。
outcast静静地听着,她的目光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与广阔的空间。“倘若命运总能让人如愿,我们就不会称之为命运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淡淡的哀伤。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而痛苦的灵魂,“简,你想不想听个故事?”
简妮抬起头,望着outcast沉静的面容,点了点头:“您说吧,我努力听。”
“那我开始了。”outcast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在回忆一段尘封的往事。“几十年前,我差不多和你一样年轻,不,比你还是要年长一些,当时我还在教会任职——”
简妮有些意外地看了看outcast那身干练的罗德岛制服,以及她腰间那把造型奇特的左轮铳:“您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些拉特兰修士。”
“岁月与经历总能轻易地改变一个人。”outcast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那段时间,我奉命前去调停一场战争。作战双方各自是谁,又是因何打起来的已经不再重要,掀起那场战乱的人或许早已化作尘土。”
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将简妮带入了一个遥远而充满硝烟的时空。“我只记得,有一座城镇请求我的帮助。我劝他们放下武器,我愿意作为中间人,去找围攻城镇的另一方将领和谈。”
“城里的人们并不情愿,因为这意味着向暴政投降,于是我采取了一些激烈的手段说服他们,可最终我们还是没能达成一致。”她省略了具体的“激烈手段”,但简妮能想象那绝非温和的劝解。
“我失望地离开了那座城镇,只带走了几个愿意放弃抵抗的人,而就在我离去的第二天,这座城被攻破了。”outcast的语调没有太大的起伏,但简妮能感受到那平静话语下隐藏的巨大波澜。
“那些留在城内的人们,几乎一个都没活下来。”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简妮的心湖。
“我相信,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临死时都以为我还是会保护他们。但是我没有。”outcast的目光与简妮对视,那里没有回避,只有坦然的承担与深刻的反思,“从结果上看,我站在了屠城的那一方,我是那个假意给他们带去希望的用心险恶之人。”
“但您不是!”简妮脱口而出,她无法将眼前这个拯救了无数生命的outcast与那样的形象联系起来。
“谁又真的知道?”outcast反问,语气带着一丝哲学的意味,“在那之后,我放弃了枢机的任命,离开了拉特兰。”一个重大的抉择,改变了她一生的轨迹。
简妮试图安慰她:“听起来您已经尽力了……”
outcast却再次反问,像是在拷问自己,也像是在启发简妮:“是吗?如果我坚持留下来,更努力地阻止屠杀的发生呢?”
“那您可能一个都救不了。”简妮根据现实判断。
“又或者,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抱着不切实际的希冀,我应该一枪去崩了那个能下令屠城的恶徒。”outcast的语气里透出一丝冰冷的决绝,那是与她现在平和形象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简妮愣住了:“这……会不会造成别的后果?”刺杀敌方首领,可能会引发更疯狂的报复,或者导致权力真空,引发更大的混乱。
“在你开枪之前,没有任何人能告诉你开枪的后果。”outcast的目光锐利起来,直视着简妮灵魂深处的犹豫与彷徨,“纵然如此,难道你就能从此袖手旁观,放任恶行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吗?”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简妮心中的迷雾。她想起了西尔莎,想起了那些被无辜卷入的平民,想起了深池士兵的冷酷,也想起了维多利亚驻军的残忍。她想起了自己刚才那指向性的、间接导致死亡的行为。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
“……我不能。”她回答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看着outcast,仿佛找到了某种答案,某种超越阵营、超越对错的准则。“您说得对。无论我再怎么质问自己……我都并不后悔。”她或许后悔自己的天真,后悔行动带来的未能预料的后果,但她不后悔自己站出来试图阻止冲突、保护他人的初衷。那份善意本身,不应被结果所玷污。错误不在于善意,而在于对复杂局势的认知不足,以及个体在巨大历史洪流中的无力。
此刻,在小丘郡之外,风暴突击队的另一支小队——三角铁小组。他们的组长,三角铁,此刻正藏身于驻军炮兵营的一处残破仓库内,通讯器里传来的是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喘息和电流杂音的声音。
他正在与他的队长,号角,进行着最后的通讯。
“队长……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们确实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三角铁的声音虚弱,但带着完成任务后的释然,“这批源石制品,被送来了炮兵营。”
号角的声音从通讯器另一端传来,充满了震惊与不祥的预感:“炮兵营?!驻军的炮兵营?”
“是的,没错,我们就在这里。”三角铁确认道,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驻军军营已经被鬼魂部队攻破了吗?!”号角急切地问,局势的恶化超出了她的想象。
三角铁的声音带着一丝茫然和绝望:“实话说,我不知道。”他所在的这片区域,敌我界限已经模糊,战斗混乱而残酷。“还有一点你有必要知道,我们找到的源石制品,都经过了改造。”
“什么样子的改造?”号角追问。
三角铁强忍着剧痛,尽量清晰地汇报:“我只弄到了一部分,它们的结构不完整了,活性源石的部分被人取了下来……队长,你还记得仓库城的连环爆炸案吗?”他提示道。
号角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可怕含义,她的声音因愤怒而紧绷:“那个犯罪组织的人为了报复政府,制造了大量不完全燃烧的炸弹,在核心城区造成了严重的源石粉尘污染。”那并非追求瞬间杀伤的爆炸,而是旨在制造长期、大面积、难以根除的源石污染,是一种极其恶毒的环境武器。
“对……哈……你懂我的意思。”三角铁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背景传来敌人靠近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他们围过来了……我肯定藏不住了……”
号角的心沉了下去:“小鼓呢?其他人呢!”她嘶声问道,带着最后的希望。
三角铁的声音充满了悲伤与无力:“小鼓……就在我旁边。有一根弩箭贯穿了她的心脏……还好,她走得不算太痛苦。贝斯和曼陀林还在仓库里,抱歉,我没能带走他们……”他的声音哽咽了,那些都是他并肩作战的队友,如今已天人永隔。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声。然后,号角的声音传来,带着巨大的悲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尽力了。你是个好组长。”这是她所能给予的最高肯定,也是最后的告别。
“……是这样吗?队长,我一定没你好。”三角铁虚弱地回应,带着无尽的遗憾。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困惑,仿佛发现了什么更令人不安的真相:“队长,这些敌人……很奇怪。他们看上去在用着跟我们一样的武器。而且,我能听见……熟悉的号令……”这暗示着一个可怕的可能性——他们的敌人,并非仅仅是外部的“鬼魂部队”,可能还混杂着,或者根本就是……他们自己人。
“我们的敌人……到底是谁?”三角铁发出了最后的、充满迷茫的质问。
号角沉默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她也无法完全看清,或许那真相沉重到令人无法承受。
“……这不重要,三角铁,你要给我活着回来,听到了吗,这是命令!”她只能用命令来掩饰内心的巨大波澜,做着最后的、无望的努力。
三角铁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试图遵守命令,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哈……好的队长,我记住了。”
通讯,戛然而止。
只留下无尽的忙音,和一段被血色浸染的、关于背叛与阴谋的真相,沉重地压在了号角的心头。她站在那里,手中的通讯器仿佛有千钧重,远处小丘郡的火光,在她眼中映照出冰冷而绝望的光芒。
灰烬,依旧在无声地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