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深池(2 / 2)

她将格兰妮安顿回屋内,转身快步离开了这条巷道,金色的发辫在夜色中划过一道焦急的弧线。城市的两端,宴会厅与贫民区,不同形式的围捕与抗争正在上演,而更深沉的黑暗,正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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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内,时间仿佛凝固了。水晶吊灯的光芒照射在一张张惊恐煞白的脸上,空气中弥漫着香槟酒被打翻的甜腻气息和冰冷的恐惧。武装士兵如同雕塑般封锁着一切,弩箭的锋镝在灯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寒光。

汉密尔顿上校的目光如同实质,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号角身上,那眼神冰冷,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讥诮。

“我们又见面了,斯卡曼德罗斯。”汉密尔顿的语气平淡,却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写好的剧本。

号角的眼神锐利如刀:“您似乎一点都不意外。”

“意外?”上校的嘴角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不,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我就一点都不意外——你注定了会和这群渣滓厮混到一起,就因为你那从贵族礼仪课里学来的廉价同情心。”他的指控如同鞭子,抽打在空气中。

号角的瞳孔微微收缩:“……你跟踪了我们?!”

“我更愿意把这称为合理管控。”汉密尔顿上校向前踱了一步,军靴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无论如何,我还是要感谢你们。要不是有你们带路,我还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把这些蛀虫一网打尽。”他的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波顿男爵、面如死灰的埃文斯先生,最终回到号角脸上,“你们平时藏得还挺深的,不是吗?我倒是挺好奇,是什么让你们胆大到就这么聚在一起,莫非先前几次微不足道的偷袭成果,让你们误以为小丘郡已经在你们的掌控下了?”

波顿男爵试图辩解,声音颤抖:“咳,咳咳……上校先生,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汉密尔顿上校粗暴地打断了他:“波顿男爵,你说错了,我们之间一点误会都没有。我对你们私底下的勾当一清二楚。”他毫不留情地撕碎了最后一丝伪装。

男爵还想用贵族的荣誉担保,却被上校以更轻蔑的语气驳回:“请闭嘴吧,爵士阁下。你们从祖辈那里继承而来的荣誉在我眼中一文不值。”

那位女贵族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却只换来上校更冷酷的回应,他指控他们享受着维多利亚的财富,却在暗地里与“最下流的反叛者”勾结。

“我开始对这些废话感到厌倦了。”汉密尔顿上校的声音里透出杀意,“渣滓就该和外面的渣滓一样,一边在火光里痛哭流涕一边为自己犯过的错忏悔。”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窗外远处,隐隐传来了哭喊声,玻璃上映出了零星跳跃的火光。驻军开始用最直接的方式“清理”邻近的塔拉人街区。

号角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她快速分析着:(手段突然这么激进,看来他还掌握了别的信息。他很可能对我们隐瞒了鬼魂部队的情报。)

(三角铁没有消息吗?)风笛担忧地问。

(从下午起,一直没有通讯。)

(糟了,他们会不会出事?)

(担心也没有意义。眼前更要紧的是,我们应该尽量阻止驻军。)

(至少不能困在这里……)

风笛的目光扫向墙壁,瓦伊凡的本能在评估着破墙的可能性。

汉密尔顿上校立刻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动作,冷冷开口,意有所指:“在我问出结果之前,这间屋子里一个人都不能走。”

风笛的身体一僵,士兵们的弩箭瞬间更加集中地指向了她。

就在这时,副官希尔带着一名被反绑双手、面容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粗暴地将他推倒在地。

“希尔!”汉密尔顿上校喊道。

“上校,我们刚才在外面的走廊里抓住了这个人,当时他正在试图从窗户里翻出去。”希尔冷静地汇报。

那名青年瘫软在地,语无伦次地哀求着:“对不起,对不起……”

汉密尔顿上校如同看着一只挣扎的昆虫:“让我猜猜,这家伙是你们之中哪一位的随从,又准备向谁通风报信呢?”他的目光如同毒蛇,扫过波顿男爵,扫过埃文斯先生。

波顿男爵冷汗直流,埃文斯先生则色厉内荏地叫嚷着要找律师,声称认识市长和议员。

上校的耐心似乎彻底耗尽。“看来我猜得没错,你们每个人都有份。”他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剑,冰冷的金属摩擦声令人齿寒,“谁开口都行,我只需要知道你们的同伙到底在哪里。”他举起剑,剑尖指向那名颤抖的青年,“这样吧,我数到三——”

那青年发出濒死般的尖叫:“啊啊啊!不、不要杀我!”

女贵族吓得几乎晕厥。

风笛再也无法忍受,挺身而出:“你不能这样做!”

汉密尔顿上校的剑停在半空,他转向号角,语气冰冷:“是吗?斯卡曼德罗斯,告诉你的下属,我有没有资格这么做?”

风笛急切地看向号角:“队长……!”

号角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必须面对这残酷的现实。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沉重的无力感:“……临时管制法。在我们无法得到伦蒂尼姆的直接命令时,汉密尔顿上校作为小丘郡驻军的最高指挥官,的确拥有启动全城戒严的权力。”她陈述着冰冷的法规,每一个字都像是对自身信念的拷问。

“我知道!”风笛的声音带着愤怒与不解,“可他真要这么做的话,就等同于向那支暗处的部队正式宣战!”

号角的眼中闪过一丝疲惫,“我们已经身在一场战争中了。”

“但我们对那支部队的了解比一无所知好不了多少。”风笛争辩道,她的逻辑简单而直接,“敌暗我明,不管怎样,我都不觉得现在是率先开炮的好时机。”

汉密尔顿上校猛地转身,怒火再次被点燃:“时机!他们在对我们发动单方面袭击的时候,从来不会挑选时机。”

号角上前一步,试图做最后的努力:“上校,即便你不会接受任何我们小队的建议,我也必须对你现在正要采取的行动表示明确的反对。”

“多谢你还有那么点自知之明。”上校冷笑,“实话说,我也不喜欢这么做。但凡他们给我留了别的选择,我都不愿意破坏帝国的法律。”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偏执,“可是没有时间了。暗处的敌人正在步步紧逼。这不也是你说的吗,斯卡曼德罗斯?你们也是为了把鬼魂揪到日光下而来!”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果我们不抓紧这机会,把剩下的阴谋都逼出来,等不到明天,我们就会失去小丘郡!”

“上校,我相信越是危急关头,我们选的每一步都越可能会导向不同的结果。”号角坚持着,试图唤回一丝理性,“我确定,在场的人里有很多无辜者,您可以将他们先带走,然后……”

“不,我没法浪费时间在没意义的审讯上了。”汉密尔顿上校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他的眼神变得疯狂而决绝,“现在,就在这里,这群渣滓必须交代清楚,他们的人手到底藏在哪里!”他猛地挥手下令,“希尔,动手吧!我们耽搁得够久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平静而清晰的声音响起:

“……上校。”

是诗人西莫·威廉姆斯。他不知何时已走上前,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与决然。

汉密尔顿上校的剑顿住了,他皱紧眉头,不耐烦地看向这个打断他的文人:“你又***是谁?”

“请把我抓走吧。我是波顿男爵的客人,我比这位可怜的几乎失去意识的年轻人要知道得更多。”威廉姆斯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波顿男爵失声惊呼:“西莫!你又何必站出来?”

汉密尔顿上校眯起了眼睛,仔细打量着威廉姆斯:“西莫……西莫·威廉姆斯。你是那个诗人?”

“是的,上校。”

“很好。我本来也想去找你,以免你继续喋喋不休地煽动那些蠢货。”上校示意士兵上前。

号角忍不住低呼:“威廉姆斯……”

诗人转向她,脸上露出一个近乎超脱的微笑:“不必担心,女士。我该感谢上校,就在刚刚,我想到了我的诗该如何结尾。”

士兵上前,准备抓住威廉姆斯。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诗人吸引的瞬间——

一个不起眼的、皮质有些磨损的小皮球,骨碌碌地从打破的窗户缺口滚了进来,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精准,一路滚到宴会厅中央,停在号角脚边不远处。

风笛的视线被吸引过去:“一颗……球?好眼熟……”她立刻认出,这分明是那个叫克雷格的孩子视若珍宝的皮球!

汉密尔顿上校也注意到了这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厉声下令:“希尔!叫外面守着的人去把砸窗捣乱的渣滓找出……”

他的话戛然而止。

风笛的瞳孔骤然收缩,瓦伊凡远超常人的感官让她捕捉到了从球体内部传来的、极其细微却绝不容忽视的——滴答声。

“不,不对劲。”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绷。

号角猛地看向她:“什么?!”

风笛的耳朵微微颤动,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发现致命危险的野兽:“有声音……从球里传出来的!”

那滴答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

号角的脸色瞬间煞白,她几乎立刻就明白了这是什么。“什么?!”她猛地转向离球体最近的、包括威廉姆斯在内的几个人,嘶声喊道:“卧倒!!!”

然而,她的警告还是晚了一瞬。

风笛的反应更快,她没有选择卧倒,而是如同炮弹般冲向那颗球,试图将其扔向无人且结构坚固的角落——这是瓦伊凡的本能,保护,摧毁威胁。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球体的瞬间——

轰!!!

剧烈的爆炸声吞噬了一切声音!炽烈的火光与浓烟从球体内部猛地爆发出来,瞬间席卷了大半个宴会厅!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向四周,华丽的吊灯剧烈摇晃,玻璃窗应声碎裂,墙壁上的装饰画被撕扯下来!

尖叫、哭喊、物品碎裂的声音被爆炸的轰鸣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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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小丘郡第十七区,那片正被驻军暴力“清洗”的街区,鬼魅的身影从阴影中渗出——他们穿着统一的、带有火焰纹章的深色服饰,装备着改装过的维多利亚制式弩箭和各式源石技艺法杖——此刻已完全显形。他们是“深池”。

他们的行动迅捷如风,配合默契,如同早已演练过无数次。分散在各处、正专注于搜查和恐吓居民的维多利亚巡逻兵,在这些突然出现的精锐战士面前,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精准的弩箭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射来,小范围的源石技艺爆发出惊人的杀伤力,冰冷的刀锋在巷战中无情地收割。

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很快又归于沉寂。深池士兵如同沉默的死神,高效地清理着这片区域的驻军力量。

在一处巷口,一名塔拉青年蜷缩在地,他的脸上布满淤青,嘴角淌血,显然刚刚遭受了驻军士兵的毒打。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伤痛而无力。一名深池士兵解决了附近的驻军后,目光跟随着手中的弩箭冷漠地扫过这名青年,似乎在确认他的身份而有所迟疑。

就在这时,一只覆盖着暗色甲胄的手,轻轻按下了那名士兵的弩。

一个身影,从燃烧着的房屋投下的摇曳阴影中,缓缓走出。

她是一位德拉克。

浅金色的长发,如同流淌的熔金,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散发着独特的光晕。她的面容美丽却冰冷,仿佛由最坚硬的玉石雕琢而成,不带丝毫情感。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胸口正中,一团仿佛由内而外燃烧的、跃动不息的赤红色火焰,那火焰并不灼烧她的衣物,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和高温,将她周围空气都微微扭曲。她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个行走的熔炉,一个毁灭与重生的象征。

受伤的青年呆呆地看着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他认出了她:“是、是您?!您就是我们在等的……那个人!”他看着那只向他伸出的、覆盖着甲胄的手,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您竟然向我伸出了手……我……”

那位德拉克“领袖”微微低头,俯视着他,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力量:

“……不会有人像刚才那样压迫你了。”

“你也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搀扶。”

“从今往后,你可以靠自己自由地行走在这片土地上。”

青年的眼中瞬间迸发出无比明亮的光彩,所有的痛苦和恐惧仿佛都被这简短的话语驱散。“谢谢……谢谢您!我做的事,果然都是正确的!”他激动地喊道,仿佛身上的伤痛都已不再重要,“我们塔拉人……终有一天能拥有自己的城市,我们能在街道上昂首挺胸,再也不会受到任何不公正的待遇!”

“是的,”德拉克领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蕴含着足以点燃一切的信念,“我们正是为了这一天而来。”

青年挣扎着指向远处波顿男爵宅邸的方向,那里火光隐约可见:“领袖,快看啊,那、那是我们为您点燃的火!”

德拉克领袖的目光投向那个方向,胸口赤焰微微跃动:“宴会厅……”

一名深池士兵上前,低声汇报:“按照蔓德拉女士给的情报,现在驻军高层都在那里。不过,光是这种规模的爆炸,只能挫一下驻军的气焰,恐怕并不能消灭他们。”

德拉克领袖沉默了片刻,问道:“除了驻军,还有谁?”

“一些向我们示好的当地人。他们知道了一些我们的底细,头领们的意思是,为了大局,不能留活口。”

德拉克领袖的目光依旧凝视着远方的火光,胸口那团赤红的火焰仿佛燃烧得更加炽烈了一些。她周身的空气因高温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还是我的火……”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定命运的重量,“……更快一些。”

她微微抬起手,仿佛在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恐惧、愤怒与希望。

“通知他们,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如同宣告神谕:

“我会拿下宴会厅。”

深池士兵立刻躬身,声音中充满了狂热与敬畏:“是的,领袖——您的火,必将打破这强压着我们数百年的桎梏!”

德拉克领袖没有再言语。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浅金色的长发无风自动,胸口那团赤红的火焰在她深邃的眼眸中投下跳动的光影。她望着那片被火光与混乱笼罩的城区,望着那座象征着旧秩序与压迫的宅邸,仿佛已经看到了它们在自己即将降下的、净化一切的烈焰中,化为灰烬的模样。

火焰,已然燃起。而执火者,正准备将这片大地,彻底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