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深池
夜晚如同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覆盖在小丘郡上空。大坝街109号——波顿男爵的宅邸——却灯火通明,像一颗嵌入这片黑暗中的虚假明珠。这座宅邸有着维多利亚乡村贵族偏爱的仿古风格,白色石墙,斜坡屋顶,精心修剪却在此刻夜色中显得形态狰狞的灌木丛环绕四周。然而,与这份刻意营造的田园恬静格格不入的,是空气中弥漫的紧张,以及宅邸周围阴影中若隐若现的、带着武器的人影。
号角与风笛混在受邀的宾客中,踏入了这座宅邸。号角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礼服,浅咖啡色的长发盘起,露出了线条优美的脖颈和冷静的侧脸,她手中拿着证明斯卡曼德罗斯家族身份的信物,如同握着一张进入特定圈层的通行证。风笛则显得有些拘谨,她那身红棕色的长发难得地做了些打理,但瓦伊凡战士挺拔的身姿和眼神中难以完全掩盖的锐利,仍让她与周围那些谈笑风生的贵族和富商有些距离。
“队长,没想到我们混进来这么容易。”风笛低声说道,目光警惕地扫过装饰着华丽吊灯和壁画的宴会厅,“我还以为……”
“以为还要想办法潜入?那也不是不行。”号角的声音平静,她端起一杯侍者递来的香槟,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晃动着,“只不过,走正门的话,找人说话会更方便。”她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快速掠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评估着他们的身份、意图,以及彼此间微妙的关系。
风笛点了点头,注意力被周围那些低声交谈、衣着光鲜的人们吸引。“看来我的驻军朋友拿来的消息很宝贵,知道这场聚会的人并不多啊。”她感慨道。
“有很多隐秘的贵族聚会都以这种方式举行——”号角解释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们往往认为邀请函太俗套。只要有获知信息的渠道,加上证明身份的信物,就拥有了跨过这道门槛的资格。”她利用的,正是这个圈子自诩的“格调”与排外性。
风笛好奇地看向号角,眼中带着一丝探究:“队长,你都没跟我说过你家是那么有名气的贵族。”
“有区别吗?”号角反问,目光依旧在人群中搜索。
“在学校里的时候,贵族同学总是自成一派,学习上当然还是在一起,可下课以后他们都不怎么和我们一起活动的。”风笛回忆道,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
号角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一下:“难道你喜欢那套繁文缛节?只能穿一次的礼服,每周都在变的流行妆容,翻来覆去的寒暄。”她列举着,语气平淡,却透露出明显的厌倦。
风笛立刻摇头,脸上露出敬谢不敏的表情:“队长,你还是别说了,我其实陪好朋友去过那么一两次这种场合,光是回忆一下吃饭时候该先用哪种叉子,我的脑袋就想当场炸开。”
“刚好,我也没那么喜欢。”号角轻声回应,她的目光终于锁定了一个目标——诗人西莫·威廉姆斯,他正独自站在一扇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庭院,侧影显得有些落寞。“只是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与生俱来的姓氏偶尔还是会带来一些便利。”她说着,向那位诗人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风笛,今天来这里集会的人,他们都是鬼魂部队的支持者吗?”
风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些交谈甚欢、举杯共饮的男男女女,摇了摇头:“……我看未必。”
她们的判断很快得到了印证。宴会厅中,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的内容并非激进的革命言论,更多的是对文化认同的探讨、对现实不公的抱怨,以及……对潜在利益的算计。
一位衣着华丽、珠光宝气的女贵族正围着诗人威廉姆斯,语气激动地表达着仰慕,并恳求签名。威廉姆斯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应付着这些应酬。
野心勃勃的波顿男爵——今晚的主人——也加入了谈话,他热情地赞美着威廉姆斯的新作,将塔拉文化的复兴与自己的沙龙联系在一起,言语间充满了自我标榜。
那位女贵族继续抒发着对威廉姆斯笔下德拉克盖尔王的憧憬,将其浪漫化为了梦境中的英雄。
波顿男爵则更进一步,将诗人比作能改变时代的莱塔尼亚音乐家,描绘着将塔拉文化推向国际的蓝图,话语中充满了夸张的吹捧。
威廉姆斯对此只是报以谦逊的回应,并未迷失在这些浮华的赞词中。
这时,一个脑满肠肥、眼神精明的商人——埃文斯先生——加入了谈话。他先是抱怨着针对他这样有塔拉血统商人的不公税收,试图博取同情。
波顿男爵和那位女贵族立刻对他表示了恭维,称赞他是“塔拉人的骄傲”,为他雇佣同胞(尽管薪酬低廉)的行为涂上一层光鲜的油彩。
威廉姆斯却平静地指出了关键:“……而其他出身的维多利亚工人,能在你的厂里赚到两倍。”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虚伪的气泡。
埃文斯先生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迅速转移了话题。他将话题引向了更现实的方向——力量。他暗示,文化的复兴需要武力的支持,就像莱塔尼亚依靠其令人畏惧的术师一样。他压低声音,透露自己拥有获得“远方朋友”“技术支持”的渠道,并愿意与在座诸位“分享”。
波顿男爵立刻表示赞同,将金钱与资助视为表达“理想”的必要工具。
埃文斯先生满意地举起酒杯,呼吁为这“共同的梦想”干杯。
那位女贵族沉浸在一种虚假的振奋中,却忽然发现威廉姆斯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了他们的小圈子。
号角抓住了这个机会,走向了独自站在窗边的诗人。
“晚上好,威廉姆斯先生。”
诗人转过身,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而略带疲惫的笑容:“你好,女士。”
“希望我没有打扰您。您是在创作吗?”号角的目光落在他手中把玩着一支未点燃的钢笔上。
“哈哈,只是一首小诗,已经好几天了,我还没有完成。”威廉姆斯笑了笑,将那支笔收进口袋,“本以为这次聚会能带给我一些灵感,现在看来,写作的事还是没法强求。”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类似场合总是会过快地消耗人的精力。您是不是也觉得有些疲惫?”号角顺着他的话问道,试图拉近距离。
威廉姆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礼貌的寒暄,看到更深层的东西。“哈哈……被发现了。要不是查尔斯——我是说男爵大人的邀请实在太过热情,我还是更偏好在自家壁炉旁的阅读之夜。”他坦诚了自己的不适。
“谁又不是呢?我打赌每个愿意参加这类活动的人,都是迫于生计。”号角巧妙地附和着,将自己置于同样的境地。
威廉姆斯似乎被这个说法逗乐了,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号角:“我喜欢这个说法。女士,你不是塔拉人吧?”
“您猜的没错,我想这一带的居民里鲁珀并不多见。”号角坦然承认。
“哈哈,我无意以种族来判断出身。”威廉姆斯摆了摆手,“虽然你有意在选择更符合我们习惯的词汇,但是你的口音还是暴露了自己——这是受过伦蒂尼姆标准教育的维多利亚贵族才有的口音。”他的观察力极其敏锐。
“不愧是大诗人,非常敏锐。”号角赞道,心中警惕更甚。
“创作的第一步是观察。我甚至能看出来,你和他们的来意也有所不同。”威廉姆斯的目光仿佛能洞悉人心。
号角没有否认,而是反问:“您在怀疑我?”
“怀疑什么呢?”威廉姆斯拿起一杯麦芽酒,轻轻啜饮了一口,“我来这里,只是为了交流一些思想,而你正在与我交流。”他的态度开放而包容。
“哪怕我不是塔拉人?”
“正因为你不是塔拉人。”
他们之间的谈话如同一次智力与心境的交锋,围绕着语言、文化、身份与改变的可能性展开。威廉姆斯表达了他对塔拉文化复兴的期望,但也清醒地认识到这是一个缓慢的、自然的过程,他反对任何强行的、逆转趋势的爆发。他将思想比作种下的羽毛,最终长成的羽兽形态各异,无人能够也无权干涉。
号角感受到了这位诗人内心的澄澈与坚持,与他交谈确实令人感到愉快。然而,这份短暂的、建立在相互尊重基础上的交流,很快就被打破了。
风笛带着紧张的神色靠近号角,低声说道:“队长,不太对劲。”
“怎么了?”号角立刻警觉起来。
“大提琴他们有超过四十分钟没有发来任何消息了。”风笛的声音带着担忧,“他们本来不该在军营应付驻军吗?你要求他们每半个小时都要发一次信。我们刚刚动身的时候,大提琴还跟我抱怨这任务太无聊。”
号角的脸色沉了下来。通讯中断,这绝非好兆头。
“而且……”风笛补充道,目光扫向窗外,“你觉不觉得周围有点太安静了?我在窗口守着,本来能看见广场上人来人往。可是突然之间,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人们都跑开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号角的心头。“难道说,之前跟踪我们的是驻军的人……”她的话音未落。
宴会厅那两扇厚重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橡木大门,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向内爆开!木屑飞溅,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维多利亚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了进来。他们手持制式弩箭和长刀,冰冷的金属反射着吊灯刺眼的光芒,动作迅捷而充满压迫感,立刻控制了所有的出口,弩箭锋利的矢尖对准了厅内惊慌失措的宾客。
那位附庸风雅的女贵族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色厉内荏地喊道:“天呐,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会冒出来这么多士兵?竟然胆敢用武器指着我……你们了解我们的身份吗?”
贪婪的埃文斯先生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额发,他惊慌地四处张望,寻找着根本不存在的逃生之路:“是谁,谁把秘密传出去的?!该死……得快点离开这里!”
波顿男爵则慌乱地抓住一个侍者的胳膊,声音颤抖地低语:“(快,快去通知蔓德拉女士,就说我们有麻烦了……)”侍者低声回复了几句,男爵的脸色瞬间变得死灰,“(什么?!你说他们全都走了?什么时候的事?一个小时之前?!)”他气急败坏地几乎要晕厥,“(你这个废物……!)”
士兵们如同铜墙铁壁,将所有人围在中央,厉声呵斥:“全都不许动!”
在一片死寂和压抑的抽泣声中,一个沉重而充满权威的脚步声,从被破坏的大门处传来。汉密尔顿上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笔挺的军装,披风垂在身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法官宣判般的肃杀。
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掠过每一张惊恐、愤怒或茫然的脸,最终,落在了号角身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那眼神中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冰冷。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如同寒冰碎裂,清晰地传遍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女士们先生们,是的,没错,你们——统统被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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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间,小丘郡第十七区,那片被贫穷与遗忘笼罩的街区,正经历着另一场更为粗暴的“清洗”。
粗暴的砸门声、士兵的呵斥与居民的哭喊哀求交织在一起,打破了夜晚的宁静。手持弩箭的维多利亚士兵挨家挨户地进行着搜查,他们的动作粗鲁,眼神中充满了将这里所有人都视为潜在敌人的警惕与轻蔑。
简妮·薇洛站在一条狭窄巷道的阴影里,身体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发抖。她看着一名士兵粗暴地将一位熟悉的、卖水果的悲伤女性从家中拖拽出来,厉声质问她家里是否藏人。那位女性——格兰妮——吓得几乎瘫软,只能无助地哭泣。
当那名士兵威胁着要进去搜查,并警告格兰妮稍有异动就会射穿她的脑袋时,简妮再也无法忍受。她猛地从阴影中冲了出来,挡在了格兰妮和士兵之间。
“你在做什么啊?!”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
士兵被突然出现的简妮吓了一跳,弩箭下意识地调转了方向,待看清是她,才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不善,他辨认出了简妮,“我认识你。你是亚当斯队里那个仪仗兵,对吧?我在新年活动上见过你。你们小队没收到行动命令吧,你在这里干什么?”
简妮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编造了一个理由:“我、我……我在附近有别的任务要做。”
士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那行,各做各的。你可别来妨碍我。”他准备继续执行他的“任务”。
简妮看着士兵那理所当然的粗暴,看着格兰妮那绝望无助的眼神,风笛鼓励她“站出来”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一股勇气,混合着长久以来压抑的对这种不公行为的厌恶,涌上了她的心头。
(我……我可以吗?)
她在心中问自己,然后,她向前迈了一步,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却异常清晰:
“他们……做错了什么,要被这么粗暴地对待?”
士兵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真的质问自己,随即恼火地反问:“你问我?你怎么不问问他们?”
格兰妮的哭声更加悲切。
士兵像是找到了理由,语气激动起来:“哭什么?窝藏暴徒,给他们送吃送喝,帮他们通风报信的不是你们吗?”
“你有证据吗?”简妮追问,试图抓住理性的稻草。
“证据?”士兵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问我要什么证据?九队和十三队的人还没冷掉的尸体上的伤口算不算?”他开始描述那些惨状,语气越来越激动,仿佛要将亲眼所见的恐怖尽数倾泻出来,“他们有的人死于恐怖的源石技艺,有的死于和我们手里拿着的一模一样的制式弓弩和长刀,还有的脖子上留着农用器械留下的痕迹。”他死死盯着简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想过我们的脑袋像麦子一样被割麦机切下来、身体被拖拉机碾得像刚犁过的地一样又薄又平……的惨状吗?”
那血腥的画面随着他的描述扑面而来,简妮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胃部翻搅起来。她捂住了嘴。
“想吐就对了。”士兵的声音带着一种残酷的平静,“我亲眼看到了,我还认识那颗脑袋之前的主人,我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更深的仇恨。
简妮强忍着不适,声音微弱却坚持:“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同胞……这太残忍了!”
“哈,你说对了,他们从来不配做人。”士兵像是终于找到了“知音”,语气肯定,“现在你明白这群人活该了吧?”
简妮沉默了。她看着士兵那被仇恨和恐惧扭曲的脸,又看了看脚下瑟瑟发抖、连哭泣都不敢大声的格兰妮。士兵的逻辑简单而残酷:因为你们中有人犯了罪,所以你们全体都有罪,都该被如此对待。她想起了西尔莎,想起了克雷格,想起了那些在办事处外玩耍的孩子。
“……所以……”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士兵,那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这群人都是坏人吗?就因为……他们都是塔拉人?”
格兰妮发出了细微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简妮没有退缩,她继续说道:“……她在哭。”她蹲下身,扶住格兰妮颤抖的肩膀,声音放得很轻,却足以让士兵听到,“她的丈夫已经因矿石病去世,她的孩子还只有十来岁……这样孤苦无依的人,真的会是凶手吗?”
士兵被她问得一时语塞,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怎么就跟你说不明白!他们都是一类人,你懂吗?即便这个女人和她的小孩还没有犯错,他们都是一起的。”他试图用这种集体归罪的理论说服她,也说服自己。
简妮缓缓站起身,她看着士兵,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中已久、或许也盘旋在许多沉默者心头的问题:
“如果在你们面前的,不是塔拉人,而是其他维多利亚公民……”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你还会坚持把他们都视作暴徒吗?”
士兵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触及了某种他不愿深思的底线。
简妮没有停下,她像是在替无数无法发声的人质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那些歧视性的法案,塔拉人能和其他人赚到一样多的铸币,获得一样的医疗机会……”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理想主义的颤抖,却也蕴含着巨大的悲伤,“是不是,接下来的冲突都不会发生?!”
士兵彻底沉默了。他瞪着简妮,眼神复杂,有恼怒,有不解,也有一丝被触动后的茫然。最终,他像是放弃了与她的争辩,烦躁地挥了挥手:“行吧,仪仗兵,你爱问问题你就问。不会有答案的,谁都没法告诉你答案。反正这家搜得差不多了,我该去下一户了。”
他收起弩箭,警告性地指了指简妮,“只不过,现在你这么好心护着他们,小心回头他们就眼睛都不眨地轰一下把你炸上天。”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诅咒,“毕竟你别忘了,你和他们不是一类人。你看过他们的眼神了吗?在他们眼里,无论你怎么表现,你始终都是我们的人。”
简妮没有反驳,只是重复着:“……快走吧,求你了。”
士兵摇了摇头,留下一句:“啧,别怪我没提醒过你。”终于带着他的人离开了这条巷道。
简妮看着士兵消失在巷口,一直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松弛下来,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呼……”她转身,扶起依旧在发抖的格兰妮,“你没事吧!”
格兰妮惊魂未定,只是用力地摇头。
“幸好,我和西尔莎说过话以后,总觉得心里打鼓,忍不住绕回来看看。”简妮轻声说着,像是在安慰对方,也像是在肯定自己,“原来站出来……真的能起到一点点作用。”
她扶着格兰妮,想送她回屋,“今天晚上……不,明天也请别出门了。外面有暴徒,还有……呃,总之,这几天小丘郡变得不太安全。”她忽然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对了,你的孩子呢?……克雷格?他不在家吗?”
格兰妮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中充满了更深的恐惧,语无伦次起来:“克雷格……他……呃……”
简妮的心沉了下去:“他是不是被士兵抓走了?!”
格兰妮只是拼命摇头,泪水再次涌出:“我……我不知道……”
一种不祥的预感扼住了简妮。她看着格兰妮那彻底崩溃的模样,知道从她这里得不到更多信息了。她必须去找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