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临界值(1 / 2)

第五章 临界值

沉重的木门终于向内开启。汉密尔顿上校的办公室宽敞而冷峻,与其主人给人的印象如出一辙。巨大的实木办公桌上除了必要的通讯设备和文件,几乎没有任何个人物品,墙壁上悬挂着巨大的维多利亚国旗和小丘郡军事地图,上面用醒目的红色标记标注着近期的冲突点。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旧皮革的味道,混合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汉密尔顿上校本人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门口。他身材高大,穿着笔挺的校级军官制服,肩章上的徽记在从百叶窗缝隙透入的稀薄光线下闪着冷光。即使没有转身,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久居人上、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打破了沉默:“斯卡曼德罗斯。”

“上校。”号角走到办公室中央,站定。她的身姿挺拔,并未因长时间的等待而显露出丝毫疲态。

上校缓缓转过身。他的年纪大约在五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两鬓已见斑白。脸庞线条刚硬,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抿着,形成两道深刻的法令纹。他的眼神锐利如鹰,此刻正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号角,那目光中带着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我见过你的父亲——”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像在酝酿一场风暴,“二十多年前,在开斯特公爵举办的舞会上。当然,那时我还是个小小的卫兵,只远远看了一眼传说中的白狼伯爵。”他的话语像是一把精心打磨的匕首,缓慢地刺出,“不久之后,我听说他在伦蒂尼姆的猛兽园里被一只畸形的带羽爬虫吓出了一场病,迅速离开了贵族社交圈。”他顿了顿,目光紧锁号角的脸,仿佛在欣赏她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波动,“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位于港口城的自家庄园一步。”

他向前走了一步,微微倾身,语气带着一种假意的关切:“现下令尊还好么?”

号角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着一副精心锻造的面具。只有她垂在身侧、微微收紧的手指,泄露了内心瞬间翻涌的情绪。她迎向上校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静,像冰层下的流水:“感谢您的关心,希望怀念这些陈年旧事没有占用太多您宝贵的时间。毕竟,想见您一面可算不上容易。”她巧妙地将话题拉回当下,暗示对方的刻意拖延。

汉密尔顿上校的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失望。“你不像你的父亲。”他评价道,目光依旧带着审视。

“显然,”号角立刻回应,语气平稳无波,“家父并没有机会如您和我一般为帝国军队效力。”她微微抬高了下巴,“考虑到此次军用源石制品失窃案不可能与他有关,我们或许可以不必继续探讨他的晚年生活了。”她果断地切断了对方试图用家族历史进行人身攻击的意图。

上校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冷哼的笑声。“一个人的出身将决定他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同意这句话吗,斯卡曼德罗斯?”他抛出了一个看似哲学,实则充满陷阱的问题。

号角沉默了片刻,她的目光扫过墙上那张标记着无数红点、仿佛在流血的地图。她想起风笛描述的十七区,想起那些哭泣的面孔和巡逻兵轻蔑的称呼。“我认为人们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未来。”她的回答坚定,带着她一贯的、近乎天真的信念,尽管这信念在此刻的环境下显得如此脆弱。

“听听,多么符合你的身份的答案。”汉密尔顿上校的嘲讽不再掩饰,“阿斯兰的亲信要族之后,皇家近卫学校的优等生,伦蒂尼姆的军中新贵——你当然以为自己能改变任何事。”他将号角的背景一一列出,像是在陈列她“不谙世事”的罪证。

“我并不想改变什么,上校。”号角冷静地反驳,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您不必担心我们小队的到来会影响您在小丘郡的指挥权……”

“这个笑话一点不好笑。”汉密尔顿上校粗暴地打断了她,他的耐心似乎耗尽了,“你不会自大到以为我会把一个小小的中尉放在眼里吧?”他踱步到办公桌后,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形成一种压迫的姿态,“像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总是夸夸其谈,舍本逐末。我愿意见你,是想警告你——”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如同出鞘的军刀:

“不懂的事情少插手。”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传来隐约的城市噪音,更衬得室内的寂静令人窒息。

号角站在原地,承受着对方毫不掩饰的敌意。几秒钟的沉默后,她抬起头,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向上校:“抱歉,我不能同意。”

“我们收到的命令就是要查清失窃源石制品的下落。”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汉密尔顿上校盯着她,眼神冰冷:“如果你好好地在该待的地方待着,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完成你的任务,风风光光地回到伦蒂尼姆。”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意味,也带着赤裸裸的暗示——不要深究,拿个结果就好。

“您说的风光,我不需要,维多利亚更不需要。”号角的回答斩钉截铁,她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锐利,“我不习惯用未经审判就匆匆砍下来的人头交差。”她直接点破了达米安·巴里被处决的事,这是最直接的指控。

汉密尔顿上校猛地直起身,脸上瞬间涌起怒意,但他控制住了,只是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声:“哈哈!你在说我草菅人命——你以为那些人真是无辜的?多么可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怒与痛苦,开始反击:

“就在十天前,我们有三名士兵被残忍地杀害。詹姆斯·科恩,罗伯特·鲍里斯,杰瑞米·布朗。”他每念一个名字,就像敲响一声丧钟,“科恩的妻子写信告诉他自己怀上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她还不知道她丈夫的脑袋上已经多了一个血肉模糊的洞。”

“鲍里斯下半年就能离开这个地方,他说退役之后要回去继承家里的布料生意。”

“还有布朗,他一年前还是个聪敏的学生,死的时候甚至不到二十!”

他的话语像重锤一样敲在空气中,带着血腥的气息。

号角静静地听着,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待上校说完,她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对他们的牺牲深表惋惜。”

“惋惜!哈,多么轻飘飘的辞令,就像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汉密尔顿上校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他绕过办公桌,走到号角面前,几乎是在低吼,“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都想抓住凶手。上校,在这件事上,我们的立场始终一致。”

“杀害他们的人就是这群塔拉渣滓。我们已经揪出来了两个,但我知道背后还藏着更多个。”他的语气笃定,将所有的袭击都归咎于一个整体。

“十五天前,我们的军营有三处同时遭到了爆炸物袭击,十五名士兵牺牲。炸开的洞和我们人的血到现在都还在原地。”

“二十一天前,我们的补给运输队在北郊物流区外遇到埋伏,一整支队伍连同货物全部不翼而飞。你觉得他们还有活着的可能吗?”

“这还只是近一个月里发生的事,你对我们长久以来承受的损失一无所知!”

号角等他宣泄完,才冷静地指出:“您说的这些事件,听起来都很像是鬼魂部队所为。”她试图将话题引向更具针对性的方向,“在过去半年内,伦蒂尼姆陆陆续续收到了来自十余个郡的报告,记录了多达上百起的谋杀、抢劫、破坏案件。他们每次犯案之后都会很快隐匿行踪,所有见过他们的相关人员都会在与我们接触之前就遭到暗杀。到目前为止我们能得到的情报还很少。”她看着上校的眼睛,“这就是为何眼前的线索至关重要。上校,如果我们能和驻军合作,在这里揭开鬼魂部队的真面目,这对小丘郡和维多利亚来说都大有裨益。”

汉密尔顿上校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嗤笑一声:“呵,你还是一点都不明白。你把眼前的惨剧当成一个能够为你赢来又一枚奖章的案件。”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但你错了,士兵,这不是案件,也不存在什么真正的犯人。这是战争,是我们和他们之间,已经持续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战争。”

他猛地指向墙壁上的地图,手指划过那些红色的标记,仿佛在划开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你叫他们鬼魂部队,可你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你当我们一直以来面对的敌人是谁?”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是鬼魂!是漂浮在这座城市上空、回荡在愚蠢的塔拉人脑袋里的,阴魂不散的幽灵!”他几乎是在咆哮,“那个幽灵说着和我们不一样的语言,歪曲着我们的祖先用双手创造的历史,妄想着有一天借着我们城市的躯壳还魂!”

号角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关键信息:“……你是说当地居民里有大量鬼魂部队的支持者?”

“大量?支持者?不,你错了。”汉密尔顿上校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令人不寒而栗,“他们是一个整体。”他走回办公桌,拿起一本装帧朴素、封面印着西莫·威廉姆斯名字的诗集,像展示罪证一样举到号角面前,“你看到这本诗集了吗?”

号角认出了作者:“西莫·威廉姆斯,他的诗在伦蒂尼姆也有些名气。”

“这就是他们编纂出来的关于维多利亚的谎话。在他们的描绘里,他们有着自己的语言,是这片土地天生的主人。”上校的语气充满了厌恶。

“维多利亚尚能包容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创作者的想法。”号角试图辩解。

“没人会把做梦的人说的梦话当真,除非他在梦中拿起了斧子,想要把我们的脑袋砍下来。”汉密尔顿上校将诗集重重地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留着这本痴人呓语,是为了让上面的血迹时刻提醒我自己——”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如同淬毒的刀锋,“如果一个人生在维多利亚的土地上,却不愿意用维多利亚语通报自己的名字,那他就不再是维多利亚人,而是威胁着帝国安危的敌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敲响,一名维多利亚士兵甚至来不及等待回应就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慌。

“报告!”

汉密尔顿上校强压怒火,厉声道:“说。”

“刚才受到袭击的第九防卫队和第十三防卫队和指挥中心彻底失联。”

“第五、第七和第十防卫队各自派了先锋赶到现场,他们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

汉密尔顿上校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我们的人呢?”

士兵的声音带着颤抖:“……全部牺牲。”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办公室。

汉密尔顿上校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号角身上,那里面是熊熊燃烧的怒火和一种“你看吧”的残酷印证。

“你听到了吗,斯卡曼德罗斯?”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就在你跟我说这些同情敌人的废话的同时,我们又有一批优秀的士兵死在了他们手上!”他猛地一挥手,指向门口,下达了最后的逐客令,“听懂了就请滚出我的办公室,还有真正的工作等着我去做。”

号角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位被仇恨和偏见完全吞噬的长官,看着墙上那幅仿佛在泣血的地图。她知道,任何进一步的沟通在此刻都是徒劳。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无力与愤怒。

“……好,正好,我也有我的工作要做。”

她不再多言,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了这间充满压抑与偏执的办公室。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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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小丘郡的天空被深浅不一的灰色云层覆盖,光线浑浊,仿佛一块用了太久未曾擦拭的毛玻璃。城市在一种压抑的宁静中喘息,昨日的冲突与逮捕像是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尚未平复,更深层的暗流已在涌动。

在城市第十一区与十二区交界处,一家名为“麦克马丁兄弟炸薯条专门店”的二层小楼里,弥漫着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温暖而油腻的气息。油炸食物的焦香顽强地抵抗着从窗户缝隙渗入的、带着铁锈和尘土的空气。这里表面上是家寻常的街边小店,木质楼梯吱呀作响,桌椅擦得锃亮却难免留下岁月的划痕。然而,在它不起眼的表象之下,这里是维多利亚情报部门——“点灯人”——在小丘郡的一个秘密联络站。

号角和风笛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灰扑扑的街道和行色匆匆的路人。桌上摊着几张城市地图和一些零散的文件,旁边放着两盘几乎未动的、金黄油亮的炸薯条。

“还是没有回复?”号角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她的浅咖啡色长发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额前,衬得她的脸色比平日更加严肃。

正在柜台后擦拭玻璃杯的,是这家店的老板,代号“厨子”麦克马丁。他是个身材偏瘦、面容和蔼的菲林族男性,系着一条沾了些油渍的围裙,看起来完全像个沉浸在自己生意中的小店主。听到号角的问话,他放下杯子,摇了摇头,圆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

“没有。从昨天到今天,没有收到任何伦蒂尼姆来的消息。”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看似普通的通讯器检查了一下,“二十多个小时过去了,他们一定已经收到了我的上一封电讯。”

号角的指尖在地图上小丘郡的位置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会不会是加密线路有问题?”

厨子麦克马丁耸了耸肩,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像个与世无争的生意人。“不好说啊长官。老实说,自毕业以后,我调来小丘郡都快十年了,需要启动这条秘密通讯线路的情报就没几条。”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自嘲,“前年年末我跟我们小组长汇报,他问我除了第几个孩子出生以外还有没有话要说,没有的话连常规报告都可以省了。”

风笛正拿起一根薯条,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腮帮子还鼓鼓的:“哦,怪不得你开了这家炸薯条店。”她的红发在店内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团温暖的火焰,与窗外阴郁的世界形成对比。

厨子麦克马丁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仿佛这是他最成功的伪装:“这主意不错吧?谁让我的代号一直是厨子呢。当时我就想,就算有外人想找我们的联络站,也只会怀疑隔壁书店。”他热情地将薯条盘子往风笛那边推了推,“是吧?哈哈,你们随便吃。小丘郡的土豆质量就是好。当地人很喜欢我的薯条,要不是还记着自己的点灯人老本行,我早就开了五六家分店。”他的语气中带着对平静生活的些许向往,但眼神深处依旧保持着情报人员特有的警觉。

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那台沉默的通讯器,语气变得凝重:“哎,总之,昨天你们用暗号找上门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又做梦梦到受训时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