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火四起(1 / 2)

第四章:暗火四起

小丘郡十七区的街道,像是一条流淌着苦难与沉默的河。这里的建筑低矮而拥挤,墙壁上布满雨水冲刷的污痕和斑驳的涂鸦。空气中弥漫着廉价燃料、腐烂果蔬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绝望的气息。这里与城市中心那些光鲜的移动模块仿佛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是被繁荣遗弃的角落。

风笛行走在这些狭窄的巷道里,她红棕色的长发在沉闷的空气中显得有些黯淡。她换下了醒目的军装,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便服,但挺拔的身姿和警惕的眼神依然让她与周围麻木的行人格格不入。她此行的目的是寻找线索,关于那个在仓库里被捕、随后又被驻军处决的年轻人——达米安·巴里。

一阵低沉的、带着泣音的哼唱声从一条更深的巷子里传来,像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她。那调子她很熟悉,是那首关于“冬眠的山”和“高高的烟囱”的歌谣,但此刻听来,旋律中失去了仓库里的那份茫然,只剩下沉甸甸的、化不开的悲伤。

她循声走去,在一处背风的墙角,看到一群聚在一起的人。他们大多衣衫陈旧,面容被劳苦和忧虑刻满了痕迹,男女老少都有,像被风暴摧折后依偎在一起的芦苇。人群中,一个女性正低声啜泣,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旁边的人试图安抚,却只是徒劳。

“当风掀起金色的麦浪……”歌声还在空气中飘荡。

一个男人用沙哑的嗓音接上了后半段,他的声音粗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人心的力量,“野林和管道一齐叮叮当当地响……我在地块边缘找到了我的挚爱,紧跟着从天而降的火光……”

风笛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听着这陌生的后半段歌词。与前半段那带着些许田园幻想的朦胧不同,这后半段充满了失去与毁灭的具象。金色的麦浪,叮当作响的管道,挚爱,以及那紧随其后的、毁灭一切的“火光”。这不再是一首单纯的劳作歌谣,而是一曲挽歌。

“……原来这首歌的后半段是这样唱的……”风笛在心中默念,一股沉重的情感压在她的心头。

“……好悲伤。”她不由自主地低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人群中,那位哭泣的女性——格兰妮——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破碎:“达米安也走了,他甚至都没法得到一场像样的葬礼……”

另一个男人——罗南,他的脸上刻着愤怒的沟壑,拳头紧握,指节发白——恨恨地接口,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他们不可能把他还给我们。他们只会把他烧成灰,随随便便地撒向城外,就像对待一捧毫无意义的泥土。”

格兰妮发出一声更压抑的呜咽,将脸埋进掌心。

罗南的目光扫过周围沉默的人群,那目光灼热,仿佛要点燃什么。“先是洛瑞,然后是克里斯,现在他们同样没放过达米安。”他压低声音,但对站在不远处的风笛来说,依旧清晰可辨,“格兰妮,肖恩被抓走的时候,他们都说他得了矿石病——”

格兰妮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恐惧与抗拒交织的神色,声音带着哀求:“不,不要再说下去了,罗南。肖恩他……他就是不小心得了病。”她像是在扞卫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重复着苍白无力的解释,“他是个勤劳、忠贞的可怜人,唯一的念想就是让我们母子过上好一点的日子……”

罗南没有被她的哀求打动,他的愤怒如同积压已久的火山,急需找到一个喷发的出口。“格兰妮,你还没弄明白吗?”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我们就是一颗颗铆钉。如果生锈了,他们当然会毫不在意地把我们丢弃。”他踏前一步,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像是在唤醒他们,“可即便没有生锈,只要对这座城市机器来说不那么合适了,我们唯一能等来的也是同样的命运。”

他开始细数那些压在每个人心头、却鲜少被如此直白道出的不公。他讲述着工厂里区别对待的防护服和药物,讲述着浸透汗水却只能换来烂果土豆的农用地块,讲述着那些看似公正、实则只为某些人服务的法案。他的话语并不华丽,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开血淋淋的现实。

“这样的话,他们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我们这些……把这些不愿意忘记自己根源的人全部从自己的城市里丢出去——”他在最后关头,用一个更模糊但彼此心照不宣的词语,替代了那个可能带来直接危险的称谓。

格兰妮惊恐地看着他,像是害怕这些话会引来更可怕的灾祸。“……停下吧,求你。”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绝望的哀恳,“罗南,你的这些话并不能带来任何好结果。”她指向人群中另外几个正在为失去儿子或兄长而哭泣的女性,“你看看站在那边的克莱娜她们。她们正在为自己的儿子和兄长哭泣。你还想让你们的愤怒给多少人带来失去挚爱的痛苦?”

“这痛苦是杀人犯带来的。”罗南毫不退让,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们在一个接一个地杀死我们,有时用疾病,有时用炮弹。格兰妮,你不要再欺骗自己。”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带着一种秘密行动的紧张感,“今天早上有好几个人来找我。奥布莱恩一家,还有康纳家的兄弟,他们都决定加入我们了。”他看着格兰妮苍白而恐惧的脸,语气试图放柔和一些,“你和孩子过得不容易,我们都理解,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更需要互相帮助……”

格兰妮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眼中充满了恐惧,仿佛罗南的话语本身就是瘟疫。“……离我和孩子远一些吧,罗南,看在过去肖恩待你们都还不错的份上。”她的拒绝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决绝。

罗南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格兰妮,眼中闪过一丝受伤和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道不同”的决然。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必须走了,格兰妮。”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过风笛所在的方向,“你看到那边的人了么?她穿着那身制服。”他相信格兰妮明白他的意思,也相信彼此间残存的情谊,“你知道我们的规矩。我相信你,也请你更信我一些。要是你考虑好了,你可以告诉西尔莎。”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阴影里。

风笛看着罗南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依旧在原地瑟瑟发抖、泪流不止的格兰妮,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友善,声音放得轻柔。

“你好!”

格兰妮被她突然的靠近吓了一跳,像受惊的兔子般缩紧了身体,眼神惶恐地看着她。

风笛意识到自己的冒失,有些尴尬地放缓了脚步:“呃……你好。”

格兰妮只是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不敢与她对视。

风笛试图说明来意,语气尽量平和:“请问你认识巴里,呃,达米安·巴里的家人吗?”

格兰妮用力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充满了抗拒。

风笛有些困惑,她明明听到了他们的交谈和歌声。“我刚才听到你们唱歌了,我没有找错地方啊。”她坚持着,带着瓦伊凡特有的直率。

格兰妮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哀求:“我……我不知道您想找什么,但是达米安的母亲和姐妹什么都不知道。”

“那他有没有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或者一起在仓库工作的人?”风笛继续追问,试图找到一丝线索。

格兰妮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带着哭腔:“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求您!您别抓我……”

风笛愣住了,她看着对方那发自内心的恐惧,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啊?抱歉……”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试图拉开距离,减少压迫感,“是我靠太近了吗?我没有伤害你们的打算。”她甚至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茫然,“你好像很怕我。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格兰妮只是拼命摇头,重复着:“什、什么都没有……”

“如果您允许的话,”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急促,“我得回家了,今早的水果还剩下许多,放着不管的话,它们会很快腐烂……”她不敢再看风笛,几乎是贴着墙边,踉跄着快步离开,仿佛逃离什么洪水猛兽。

风笛看着她的背影,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她转过身,目光无意间扫过街角,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凯利上尉正站在不远处一栋破旧的房屋旁,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正低声对着紧闭的房门说着什么。风笛悄悄靠近了一些,躲在堆放的杂物后面,凝神倾听。

凯利上尉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与挣扎:“克莱娜,我只想看你一眼,我想知道你和菲奥娜还好不好……”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是的,是我的错,但——”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仿佛在与内心的某种东西搏斗,最终,一种深沉的无力感笼罩了他。“……我没有办法。”

他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当然记得,我记得全部。达米安他……他是我的外甥。”

躲在杂物后的风笛,呼吸猛地一滞。外甥?那个在仓库里吓得瑟瑟发抖、最后被迅速处决的年轻人,竟然是这位看起来左右逢源的上尉的血亲?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爬升。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我从小看着他长大。我从半岛郡调回小丘郡的那天,他亲手把酢浆草放在了我的帽子上。”回忆带来的温情与现实的残酷形成了尖锐的对比,让他的声音充满了苦涩,“他那时候还那么小……我……”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只有风吹过巷道发出的呜咽声。

“……对不起,我不该对着你们说这些。”他像是在对门内的人,也像是在对自己道歉。

“你说的对……”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弃,“我什么都没做好,我没脸回到这里。”

“达米安和那群人扯上关系,我没来得及劝阻他……上校的命令我也没法违抗。”

“而且,我必须这么做。这都是为了小丘郡。”这句话,他说得异常艰难,像是在试图说服自己。

他抬起头,望着那扇不会为他开启的门,眼中是复杂难言的情感:“我爱你们,我也爱这座城市……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群人将我们的家扯得四分五裂。”

“我都明白,克莱娜,我的姐妹,我并不是在请求你的原谅。”

“……那我……我走了。你……你和菲奥娜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明天再抽空来看你们……”

他最后的话语消散在风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虚幻承诺。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脸上写满了疲惫与颓丧。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从旁边冲了出来,狠狠地撞在他的腿上。是那个叫克雷格的孩子,他抬起头,用那双过于早熟、充满了恨意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凯利上尉。

凯利上尉被撞得一个趔趄,有些茫然地低下头:“……一个孩子。”

克雷格的手中紧紧攥着他那个宝贝皮球,因为用力,指关节都泛白了。他仰着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凯利上尉嘶喊,那声音尖利得刺破了巷道的沉闷:

“叛徒!”

凯利上尉像是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你……你说什么?”

克雷格再次用更高的音量,将他全部的愤怒与不解吼了出来:

“叛徒!!!”

凯利上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孩子眼中那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憎恨,那目光像一把烧红的匕首,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借口。

格兰妮听到动静,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一把拉住克雷格,声音颤抖:“克雷格!你在做什么?!你快回来!”她注意到孩子手里紧攥的球,欲言又止,“你手里的球……算了,你总是到哪都死死攥着这个球。你又去找康纳家的兄弟了吗?你……罗南都对你说了什么?”她拉起克雷格黑乎乎的小手,那颜色像是在矿堆里搅过,语气充满了担忧与恐惧,“瞧你的双手,黑漆漆的,简直跟在矿堆里搅过似的。”

“以后你跟我一起去早市。这段时间你不能再去找他们了……我不能让你变得和他们一样……”

凯利上尉没有理会格兰妮的絮叨,他只是失神地站在原地,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那个词:

“叛徒?”

他像是终于被这个词击垮,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孩子叫得一点没错。”

他在原地呆立了片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最终深深地垂下了头,像一个打了败仗的士兵,步履蹒跚地转身离去。他没有再对上任何一个人的视线,包括那个正匆匆走向他的年轻同僚——风笛。

风笛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他,但她的声音突然被另一阵喧嚣淹没了。

一队维多利亚巡逻兵气势汹汹地闯进了这条街道,为首的小队长厉声呵斥:“你们——都聚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紧滚回家去!”他的目光扫过聚在一起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充满了厌恶与不耐烦,“早说过了,这段时间不许在街道聚集!”

人群中,一个压抑不住怒火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是我们的家,该滚的不是我们!”

巡逻小队长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循声望去,厉声问道:“——谁敢这么说话?”

回应他的,不是言语,而是一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已经腐烂的菜叶,啪嗒一声砸在了他的胸甲上。

巡逻兵们顿时骚动起来。那小队长低头看着胸甲上的污渍,脸色变得铁青,怒火中烧,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弩箭,指向人群,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谁扔的!给我出来!”他显然气昏了头,准备采取更激烈的行动。“这群塔拉渣滓,看我不——”

风笛见状,心中一惊,立刻冲上前去,挡在了巡逻兵和人群之间,她的声音带着急切和劝阻:“在街道上举弩箭,真的很危险唉!”

那小队长被突然出现的风笛弄得一愣,弩箭下意识地偏移了方向,警惕地打量着她:“……你是谁?”

风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解释道:“啊,我有军令在身,来调查案件的。”

“你是来查酒吧谋杀案的吗?”小队长皱着眉问,依旧没有放下弩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