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牌局
晨光艰难地穿透小丘郡上空的阴霾,吝啬地洒在罗德岛驻小丘郡办事处的门楣上。这是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建筑,外墙漆成朴素的灰白色,与周围略显陈旧的街区融为一体,唯有门口一个不起眼的罗德岛标志,暗示着它与那座驰名泰拉的医药公司的关联。办事处内部陈设简单,带着一种临时性的、专注于实用功能的氛围,空气中漂浮着纸张、消毒水和刚刚煮好的红茶混合的气息。
门被轻轻推开,带响了门楣上的铃铛,发出清脆但不算悦耳的声响。一个身影轻快地闪了进来,是简妮·薇洛。她脱下了那身略显沉重的维多利亚仪仗兵制服,换上了一身朴素的便装,浅金色的长发如同阳光的碎片,被她精心编成发辫垂在肩侧。她的脸上带着清晨特有的鲜活气息,手中小心翼翼地提着一个硕大的藤编篮子,里面散发出刚出炉糕点的温热甜香。
“大家早上好!”她的声音清脆,像鸟儿鸣啕,瞬间驱散了屋子里残留的睡意,“今天天气真不错,你说是不是呀,奥利弗叔叔?”
被称作奥利弗叔叔的是一位中年黎博利族男性,代号就是奥利弗。他正坐在一张堆满文件的书桌后,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闻声抬起头,脸上露出长辈般温和的笑容。“是你啊,我就说,还有谁会一大早来这里敲门呢?”他的声音带着阅历沉淀下来的沉稳,目光扫过窗外依旧灰蒙蒙的天空,带着点善意的调侃,“不过啊,今天明明是个阴天,哪来的天气不错?”
简妮将篮子放在屋子中央那张兼作会议桌和餐桌的长木桌上,动作轻快地解开盖布。“只要不下雨,都是好天气。这可是在小丘郡。”她一边说着,一边从篮子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整整齐齐的大蕉太妃派,接着是一碟金黄油亮的酥饼,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再说了,您怎么知道过一会不会转晴呢?”
“行吧,说不过你。”奥利弗笑着摇了摇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朝着角落里一个正在慢吞吞整理文件柜的、代号“碎纸机”的菲林族男性喊道:“碎纸机,你也别磨磨蹭蹭的了,并没有客户上门,只是天天偷懒的小简妮而已。”
碎纸机动作顿了顿,他身形高瘦,面容带着菲林族特有的棱角,眼神里总像是蒙着一层薄雾,对周遭的一切反应都慢了半拍。他转过头,视线在简妮和篮子之间游移了一下,没有出声。
“瞧您说的。”简妮嗔怪地看了奥利弗一眼,手上动作不停,又拿出几个罐子,“碎纸机大哥,你也一起过来吧。”她打开罐子,里面是深色的茶叶和洁白的酥饼,“今天我给大家带来了大蕉太妃派,还有黄油酥饼。上周爸爸给我寄了点茶叶,我也带上了。奥利弗叔叔,淡奶还有吗?”
碎纸机慢悠悠地合上文件柜的门,走了过来,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断句方式异于常人:“……剩下的早长毛了。他根本就,不记得去买。”
奥利弗立刻反驳,带着点老同事间互相推诿责任的熟稔:“不是轮到你去买了吗?难不成我记错了?”他提高了声音,朝着里间喊道:“弗雷德!威尔!你俩也来说说!”
“好啦好啦,”简妮连忙打圆场,像只忙碌的蜜蜂在桌子旁转悠,脸上带着安抚人心的笑容,“为这么小的事吵架可不值得。”她像变戏法似的又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瓶子,“瞧,这是什么?是新鲜的淡奶还有奶酪哦,我路过早市的时候买的,先送给你们啦。”她拿起水壶,开始准备泡茶,语气轻快,“嘿嘿,早就想试试做奶茶喝了,我猜至少奥利弗叔叔会喜欢的。”
“哎,还是小简妮最体贴。”奥利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满意地看着简妮忙碌,又瞥了一眼碎纸机,半开玩笑地说:“威尔,我希望你好好学学,至少别长成你旁边这个代号碎纸机的家伙一副德行。”
这时,一个年轻的、代号“威尔”的佩洛族男性从里间走了出来,鼻子嗅了嗅,立刻被酥饼吸引了注意力,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酥饼味道真不错……对了,薇洛小姐,你天天这么跑出来给我们送早点,不会被你的长官教训吗?”
碎纸机默默地拿起一块酥饼,仔细地端详着,仿佛在研究其构造,然后才低声补充,话语像是从思绪深处艰难抽取出来:“……我记得维多利亚军队的规矩,还挺严的。”
简妮正在将热水冲入茶壶,茶叶的清香随着蒸汽袅袅升起。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流畅,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啊……这个嘛,你们不用担心。我是仪仗兵啊,没有重要活动或者征兵宣传什么的,我也派不上用场,士官长平时根本不会想起我。”她将茶壶盖好,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整理着篮子里剩下的东西,声音依旧明快,“再说了,我也不是一点正事都没干呀。”
她开始描述她的一天,语气里带着一种将平凡事务赋予意义的独特热情,仿佛在吟诵一首关于日常的赞美诗。
“每天早上一起床,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面旗子从架子上取下来。”她指了指墙角立着的一面折叠整齐的维多利亚旗帜。
“在等着面粉发酵和煮咖啡的那会儿,我会一点一点地把旗帜上的褶皱熨平。”
“烤完酥饼,我得冲洗一下身上沾着的面粉。头发自然晾干需要时间,这正是保养旗杆、让它像崭新的一般锃亮的好时机。”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奥利弗正要伸向茶杯的手上:“奥利弗叔叔,请先别急着动茶杯——还太烫呢。”她的提醒温柔而自然。
“一个圆满的早晨,任何一样东西都要做到光彩照人,这样才能给自己和各位带来快乐——这就是我的人生信条。”她微微扬起下巴,眼中闪烁着真诚的光彩,仿佛这个简单的信条足以对抗整个世界的灰暗。她拿起一块派,递给碎纸机,语气期待:“今天的派口味怎样呀,碎纸机大哥?要不要再来一点?”
碎纸机接过派,小心地咬了一口,细细地咀嚼着,像是在品味某种珍贵的艺术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简妮,眼神中的薄雾似乎散去了一些,语气肯定:“……完美,和过去每一天一样。”
“真的吗?”简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自己也拿起一小块尝了尝,随即微微蹙眉,带着点精益求精的认真,“似乎糖多放了一点点。明天我会注意的。”
威尔已经吃完了一块酥饼,舔了舔手指,感叹道:“以后我可不敢跟着他们一起说你偷懒了,薇洛小姐。”
“——简妮。”她纠正道,语气温和却坚定,“大家都这么叫我。”
“好的,呃……简小姐。”威尔从善如流,随即做了个夸张的害怕表情,“我真怕他们也想让我早上的日程表变得和你的一样充实。”
“可别夸我啦。”简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开始将淡奶倒入几个干净的杯子,“我不像各位,我能为这里的人们做的事情很有限。”她将泡好的红茶缓缓注入杯中,棕红色的茶液与洁白的淡奶交融,形成柔和的漩涡,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嗯……我想茶水的温度可以了,麻烦喝之前先搅拌一下——”
她的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孩子们惊慌的喊叫。
“哎呀!”
一个皮质有些磨损的小皮球,骨碌碌地从打破的窗户缺口滚了进来,一直滚到简妮的脚边。
简妮弯腰捡起那个皮球,球体上沾着泥土,有些地方的颜色已经磨损,显然被主人珍视了很久。
窗外,两个瘦小的身影一闪而过,其中一个焦急地喊道:“你又把球弄飞了,克雷格!”
另一个稍显沉闷的声音回应:“……我去捡。”
“糟了……飞屋子里去了。”
“万一砸到那些大人就、就坏了啊!上次卡罗尔姐姐不是被……”
“嘘,嘘……有人出来了,我们快跑!”
简妮走到门口,推开门,正好看到那个叫克雷格的孩子犹豫着不敢上前,而他的同伴已经拉着他想跑。
“这是谁弄丢的球呀?”简妮的声音很轻柔,生怕吓到他们。
克雷格站在原地,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一言不发。
他的同伴在远处焦急地小声催促:“克雷格……克雷格快跑啊!球我们不要了……”
克雷格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不行……那个球是爸爸留下的……”
简妮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平行,脸上带着毫无威胁的微笑。“太害羞的话会交不到朋友哦。”她伸出手,将球递过去,“来吧,把手伸出来。”
克雷格迟疑着,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营养不良、带着怯懦的小脸。他看着简妮伸出的手,又看了看她温和的笑容,终于缓缓伸出自己黑乎乎的小手。
“……你……你会打我吗?”他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恐惧。
简妮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柔和:“我为什么要打你呀?”
“……你的衣服脏了。”克雷格指了指简妮的裙摆,那里蹭到了一点刚才捡球时沾上的灰尘。
“呃,是我自己不小心。没关系的。”简妮毫不在意地拍了拍。
克雷格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声音更低落了:“我以前见过很多和你一样的大人,他们从来不管是不是我弄脏的衣服。他们总是打人。不过他们不用手,他们用脚踢。他们还会尖叫着,让我们滚远些。”
简妮脸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她的眼底,那里面有怜悯,也有无奈。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说明他们一定不是你的朋友。”她肯定地说,然后缓缓起身,将球轻轻放在旁边的窗台上,“你就住在这附近吗?我好像见过你。你妈妈是不是每天早上天刚亮的时候,就会在附近十七区的小巷子里卖苹果?”她的语气寻常,像是在聊家常。
克雷格点了点头。
“你们家的苹果味道很好哦。”简妮笑着说,“没那么脆,但还是很甜,适合做成果泥抹面包吃。”她指了指窗台上的球,“这样吧。姐姐把球放在这窗台上。你待会过来自己拿好不好?”
克雷格看着她,眼中似乎少了一些戒备。
“咦?”简妮注意到他的头发上沾到了刚才自己手上未干的茶水,黏了几缕在额头上。“等等,慢一些,我的手上还有茶水,都沾到你头发上啦。”她自然地伸出手,想用袖子帮他擦掉。
克雷格身体僵硬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我给你擦擦吧。”简妮的动作很轻柔。
“嗯……”克雷格发出细微的鼻音。
“我叫简妮。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
远处再次传来他同伴焦急的呼喊:“克雷格!你妈妈在找你。快、快走吧!”
克雷格像是被惊醒的小兽,看了简妮一眼,抓起窗台上的球,飞快地跑开了。
简妮站起身,看着孩子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时,奥利弗从门口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外面好像很热闹?”
“是孩子们在玩球。”简妮转身走回屋内,语气轻松。
“这群小家伙,总是一大早就在街上跑来跑去。”奥利弗无奈地摇摇头,“上回我们的窗玻璃碎了一块,一定也是他们干的。”
“哈哈……”简妮笑了笑,带着点怀念,“小孩子嘛。我小时候也弄坏过邻居叔叔家的盆栽,后来被爸爸狠狠教训了一通。”
碎纸机不知何时又站到了靠近窗口的位置,他看着简妮,目光落在她刚才触碰过克雷格头发的手上,声音低沉:“……你的手碰到那男孩了。”
“刚才吗?”简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呀,不赶紧擦干净的话,他的头发会一直粘乎乎的。”
碎纸机的语速很慢,像是在陈述一个沉重的事实:“他父亲去世了,半年前。可怜人,得了矿石病。”
“很多人,因为这个,不敢碰他。”
简妮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孩子的体温和……别的什么。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翻涌。
碎纸机继续说着,语调平铺直叙,却字字敲在人心上:“工人,没什么钱。那家异铁副产品加工厂和安利康,有合作。但预防药物,他们没有给足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