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家奉旨办事,前来行辕,敢问,京畿道黜置使,苏凌苏大人,可在行辕之中么?”
他的问话,简单直接,却在这金光闪耀、肃杀寂静的氛围中,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苏凌看着眼前这位自称杨昭的年轻黄门,心中确实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此人态度之平和,礼节之周全,言语之不卑不亢,与他预想中那种仗势欺人、颐指气使的宣旨太监形象,截然不同。
这反而让苏凌心中那根警惕的弦,绷得更紧了几分。
侍立一旁的小宁总管见苏凌未有立刻答话,忙踏前一步,先朝那杨昭公公恭敬地拱了拱手,又转向苏凌,微微躬身道:“回杨公公,这位便是我们京畿道黜置使,苏凌苏大人。”
那杨昭闻言,目光立刻聚焦在苏凌身上,用极快的速度、极其隐晦地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随即迅速收敛。
他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敬仰的笑容,朝着苏凌深深一揖,语气显得十分真诚。
“哎呦!果然是苏大人!咱家杨昭,给苏大人见礼了!”
他直起身,笑容可掬,话语如同春风拂面。
“早就在宫中听得圣上多次赞许苏大人,说苏大人年轻有为,智勇双全,乃是国之栋梁,陛下肱股!今日得见尊颜,果然是器宇轩昂,风采照人,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啊!苏大人近日一向可好?”
苏凌见他如此谦恭有礼,面上也浮现出淡淡的笑容,虚抬双手,做了一个相搀的动作,语气平和地客套道:“杨公公谬赞了,苏某愧不敢当。有劳公公挂问,一切尚好。公公远来辛苦。”
杨昭笑容不减,顺势接话,语气中充满了关切:“苏大人客气了!前些时日,听闻苏大人从前线星夜兼程赶回京都,为国事操劳,不幸感染了风寒,圣上听闻后,甚是挂念,时常问起。不知苏大人如今虎体可大安了?”
他这话问得极其自然,仿佛真是来自天子的关怀。
苏凌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客气,微微颔首:“劳圣上与公公费心,区区小恙,早已痊愈,并无大碍了。”
“哎呀!那就好!那就好啊!”
杨昭闻言,仿佛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由衷的欣喜之色,他轻轻一摆拂尘,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苏大人痊愈,圣心便可安矣!苏大人乃是我大晋擎天之柱,江山社稷之倚重!知道您身体康健,咱家这心里,也是高兴得紧啊!”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苏凌的健康关乎国运一般。
苏凌心中暗忖这太监真是舌灿莲花,面上却不得不继续应付。“圣上隆恩,苏某感激不尽。公公,请入行辕奉茶。”
然而,杨昭却微笑着摆了摆手,笑容依旧和煦,语气却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正式。
“苏大人盛情,咱家心领了。只是时辰紧,皇命在身,重任压肩,实在不敢耽搁。茶,就不进去喝了。”
他话音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带上了一丝属于天使的威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定格在苏凌脸上,声音略微提高,清晰地说道:“苏凌,接旨——”
此言一出,气氛瞬间凝固!
周幺、陈扬、朱冉等人心中猛地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便要屈膝跪倒接旨。小宁总管更是脸色一白,就要俯身。
然而,站在最前方的苏凌,却依旧身形挺拔如松,纹丝不动。他只是脸上带着那抹不变的、风轻云淡的笑意,静静地看着杨昭,丝毫没有下跪接旨的意思。
那杨昭见状,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错愕,但随即消失不见。他果然是极聪明、极识趣的人,竟仿佛完全没有看到苏凌这“大不敬”的举动一般,脸上没有丝毫愠怒或指责的神色,只是自然而然地、如同流程般继续朗声宣旨。
“圣上口谕——”
他微微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某种庄重的语调。
“苏凌进京日久,为朝廷差事辛劳奔波,朕心甚慰。着苏凌即刻进宫见驾,不得有误!钦此——”
入宫见驾?!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周幺、陈扬、朱冉等人心中炸响!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上血色褪尽,齐齐抬头,紧张万分地看向苏凌!
天子此时突然宣召公子入宫?这......这分明是鸿门宴啊!
苏凌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意外或紧张,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朝杨昭微微一笑,语气轻松,仿佛在聊家常。
“有劳杨公公辛苦传旨。只是,苏某有个小小疑问,想请教公公一二......”
他顿了顿,目光看似随意,实则锐利地看向杨昭。
“这一大清早的,圣上突然诏苏某见驾,所谓何事啊?公公能否......稍微透露一点点风声呢?也好让苏某心中有个准备,免得御前失仪。”
杨昭脸上笑容不变,应对得却是滴水不漏,圆滑至极。
“苏大人说笑了。奴才方才不是已经说了么?圣上挂怀苏大人身体,更忧心国事,加之......对苏大人思念得紧呐!所以这才一大清早,便迫不及待地派咱家前来,宣大人即刻进宫。圣上......此刻怕已在宫中翘首以盼了。苏大人若是暂无他事,就请随咱家......走这一趟吧?”
苏凌心中暗骂一句“老狐狸”,面上却露出恍然和感激的神色。
“原来如此!圣上日理万机,操劳国事,竟还如此惦记着苏某,苏某......心中实在是感激涕零,惶恐不已。”
“既然如此,那苏某岂敢让圣上久等?这便随公公前往。”
一旁的周幺心急如焚,再也忍不住,插话问道:“杨公公!既然是天子思念我家大人,叙话谈心,派公公前来宣旨便是,为何......为何还要如此兴师动众,派了这许多金甲禁卫前来?这阵势......未免有些吓人了吧?”
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质疑和警惕。
杨昭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瞬间又舒展开,脸上笑容淡了几分,转向周幺,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这位是......?”
周幺抱拳,朗声道:“行辕总护院,苏大人首徒,骑都尉周幺!”
“哦......原来是周骑都尉。”
杨昭点了点头,态度说不上恭敬,也谈不上冒犯。
他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副煞有介事的表情,解释道:“唉,周骑都尉有所不知啊。想必苏大人和诸位也都清楚,最近这京都龙台城......可不太平啊!”
“魑魅魍魉,宵小之辈,暗中活动频繁。圣上此举,全然是为了苏大人的安全着想!生怕有那不开眼的贼子,惊扰了苏大人车驾。故而才特意派遣了宫中禁卫精锐,前来为苏大人......保驾护航啊!”
“此乃圣上隆恩,体恤臣下之深意,周骑都尉......可明白?”
周幺、陈扬等人闻言,心中自是半点不信,这分明是监视押解!
但对方话说得冠冕堂皇,根本无从反驳,只能暗自焦急,却又无可奈何。
陈扬沉声道:“既如此,周幺等愿随行护卫大人左右!”
“对!我等同去!”朱冉也立刻附和。
未等苏凌开口,杨昭便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脸上虽然还带着笑,语气却不容置疑。
“诸位忠心可嘉。不过......苏大人此行乃是进宫面圣,是天子亲自召见。闲杂人等,未有圣旨宣召,按律......是不可随同入宫的。还请诸位将军,安心在此等候便是。”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苏凌却浑不在意,一摆手,淡笑道:“天子圣恩,心中挂念苏某,苏某自然是要去的。你们......”
他目光扫过周幺、陈扬、朱冉等人,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吩咐。
“守好行辕,各司其职,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离职守,更不得惹是生非。待我回来。”
说完,苏凌朝杨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洒脱道:“既如此,杨公公,请前方带路吧!”
杨昭脸上笑容更盛,却并未立刻上马引路,而是转身,朝身后的金甲禁军队伍轻轻一挥袖子。
立刻,有两名禁军士兵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地走到队伍正中的那顶青布小轿前,一左一右,恭敬地掀开了轿帘,然后如同两尊金甲雕像般,昂首肃立两旁。
杨昭这才转回身,对苏凌笑道:“苏大人,请上轿吧。此乃圣上特意吩咐,赐予苏大人代步之用,以示恩宠。”
苏凌目光在那顶看轿子上停留了一瞬,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犹豫或惧色,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圣上真是体恤苏某啊!连代步的轿子都备好了!如此隆恩,苏某岂敢推辞?”
说罢,他竟不再有丝毫迟疑,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俯身便钻进了那顶青布小轿之中,身影瞬间被轿帘吞没。
“落轿——”杨昭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随即高声喝道。
轿帘应声垂下,彻底隔绝了内外。
杨昭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手中拂尘向前一挥,声音清朗而带着一丝威严。
“起轿——!”
“回宫——!”
“踏!踏!踏!踏——!”
沉重的马蹄声、甲胄摩擦声、马嘶声再次喧嚣而起,打破了之前的死寂。
金色的洪流缓缓启动,调转方向,将那顶青布小轿严密地护卫在队伍最中央,朝着皇城的方向,缓缓而去。
周幺、陈扬、朱冉等人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支耀眼的金色队伍簇拥着那顶孤零零的轿子消失在长街尽头,每个人的心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充满了无尽的担忧与不安。
风暴,已然将苏凌卷入中心。
此行入宫,吉凶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