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窗棂,我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袋夹层里的那张符纸。它还温着,像是埋进土里未熄的炭。昨夜的事不能停,也不能拖。那些被翻动过的符纸、屋角浮游的寄生尘、还有南宫景澄在幽奇之森低语时那一声“许知微”——每一件都像钉子,一根根敲进我的骨缝。
他认得我。
不是许千念,是真正的我。
所以不能再等,也不能再靠别人传信。我要亲自去查。
婢女送来的参茶已经备好,瓷壶口飘着淡黄雾气,参味混着桂枝香。这是个合理的由头。王妃给王爷送茶,没人会多问。我披上外衫,亲手提了托盘出门。
府中比往日安静。巡守的暗卫多了三班轮值,脚步错落有致,间隔精准得像钟摆。我知道是谁在管——墨影。他没露面,但每一处转角、每一道门帘后的阴影里,都有他的规矩在压着空气。
我穿过回廊,脚步放得稳,呼吸也匀。托盘上的茶盏轻轻晃了一下,我指尖一紧,稳住。
书房外站着两名守卫,腰佩短刃,目光平直。我递上名帖,说是奉茶。其中一人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点头。我低头入内,木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
屋里陈设如常。紫檀书案、青玉笔架、墙角立着高大的雕花书架,层层叠叠码着典籍。我将茶盘放在案上,动作不疾不徐,顺手整理起茶具来。杯盖掀开又合上,茶叶拨松了些,水汽氤氲中,我闭眼一瞬,识海深处镇魂令悄然浮现。
心念微动,一丝极细的灵波自眉心扩散而出,扫过书柜。
第一层无异样。
第二层,一本残卷泛起微不可察的阴纹波动。封皮焦褐,边角卷裂,书名只剩半个“幽”字,其余被火烧去了。但我认得——《幽冥录》。镇魂观禁书名录上有它,记载的是以活人魂魄为引,炼制“替身傀”的邪法。
我伸手去取。
就在指尖触到书脊的刹那,门外传来环佩轻撞之声。
玉带扣相击,清冷如冰裂。
我立刻缩手,退后半步,低头垂目,假装在擦拭茶壶底座。心跳沉下去,压到肺底,连呼吸都掐断了一瞬。
门开。
他进来了。
南宫景澄一身玄袍,领口绣银线云纹,发束玉冠,面容俊朗如画中走出来的贵人。可我知道,这张脸底下藏着什么。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到窗前,手中握着一本泛黄古籍,封面残存一个“缠”字,笔划扭曲如蛇行。
我缓缓挪向书架,借着宽袖遮掩,整个人隐进阴影里。书架高过头顶,挡住了视线死角。我贴墙而立,背脊绷紧,掌心微微出汗。
他站在窗边,低声念了几句咒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音节落下,窗外树影都轻微一颤,仿佛空气被割开一道口子。
然后,他指尖一划,血珠渗出,滴落在书页中央。
那本书猛地一震,纸面浮起一层暗红光晕,像有东西在书架前,将它放回原位——正是我刚才想拿的那本《幽冥录》旁边。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书脊上滑过,似在确认位置。
我的心跳几乎停住。
但他没有多留,转身走向书案,端起我泡的那杯茶,轻啜一口。
“茶凉了。”他说,声音温和,“下次记得水温再高些。”
我低头应是,不敢抬头。
他又站了片刻,望着窗外渐高的日头,忽然笑了下:“子时将至,新娘该上轿了。”
话音落,他放下茶盏,转身离去。
门关上的一刻,我仍靠着书架,没动。耳朵听着他的脚步远去,一步、两步、三步……拐过回廊,彻底消失。
我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是放松,是更紧的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