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裂开的青砖前,指尖还残留着玉佩表面的粗粝感。泥土已经擦净,那朵莲花纹路清晰得像是昨日才刻上去的。掌心微热,仿佛这块灰扑扑的石头里藏着什么没醒的东西。
风忽然动了。
不是林间的穿行那种,是自下而上的一缕轻颤,从地底渗出,带着腐朽的气息。我盯着地面裂缝,原本褪尽的血纹边缘,竟又浮起一丝极淡的暗红,像干涸河床底下还有未流尽的淤浆。
镇魂令在我识海轻轻一震。
【契约未净】
四个字无声浮现,不带情绪,却压得我呼吸一顿。我以为鬼王消散就是终点,原来这百年的罪,连大地都记得。
我闭眼,将玉佩贴进怀中,布料隔着皮肤传来一点温意。现在不能想它。我抬手按向地面,识海中的镇魂令随之沉落,如根须探入黑暗。
画面闪现——还是那个祠堂,白发族老跪在神龛前,割掌滴血。誓言回荡:“愿以十年一祭,换全村安宁。”可这一次,我看清了契约的尽头。血线延伸至井底,缠绕第一任新娘的魂魄,再一路攀爬,连接每具被献上的身躯,最终汇成盘踞幽奇之森的黑影。
就在鬼王彻底湮灭的瞬间,那条血线从中断裂。
一声无声哀鸣掠过意识,像是某种古老规则崩塌时的最后一声叹息。但残余的怨念并未完全熄灭,它们蜷缩在地脉深处,如同冬眠的蛇,等待下一个契机苏醒。
我睁眼,掌心燃起湛蓝火焰。
净灵火顺着指缝流入地缝,起初缓慢,像试探着踏入陌生领域。随即,火势蔓延开来,不再是单纯的焚烧,而是如藤蔓般精准缠绕每一丝残留的怨气脉络。黑雾挣扎,凝聚成模糊的脸,嘴唇开合,却没有声音。
我知道她们想说什么。
那些被推下枯井的女子,那些在红帐中睁眼迎接死亡的新娘,她们不是祭品,也不是灾厄的替身。她们只是活过、爱过、怕过的人。
火焰吞没了最后一缕黑气。
地面的裂纹开始愈合,像是被无形的手抚平。血色符文化作灰烬,随风卷起,散成细尘。空气里的阴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湿润的草木气息,久违的清新。
我收回手,指尖的蓝焰熄灭。
站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但我没急着走。这场事,不该悄无声息地结束。
我从袖中取出一叠黄纸符,最上面一张,用指尖蘸了唇边旧伤裂开的血,在中央写下十二个字:“甲子年丙寅月丁卯日”。
火折子划亮,点燃纸角。
“命不该绝,魂亦当归。”我低声说,“今日契断,尔等安息。”
火焰沿着血字燃烧,纸灰卷曲飞舞。第一道微光自林中升起,接着是第二、第三……一共十二道,静静盘旋在我头顶。没有哭喊,也没有怨恨,只有微弱却坚定的光点,像是终于等到一句迟来百年的告慰。
它们缓缓上升,融入渐亮的天际。东方山峦背后,晨光已撕开云层,洒在树梢上,映出嫩绿的新叶。
我望着那片光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从此以后,无忧村不会再有“无忧”之祭。不会再有族老跪在祠堂里,念着虚伪的祷词;不会再有少女被锁在红房,听着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转身,从另一只袖中取出一小包朱砂,撒在原血池的位置。三指宽的圈,五粒均匀分布,是我临走前能布下的最简封印阵基。虽不足以长久镇压,但足够撑到官府派人来清理现场。
做完这些,我才真正准备离开。
脚步刚动,胸口忽然一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