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未至,我睁开眼。
药箱的锁扣还松着一道缝,指尖残留的红线早已退去,但那股阴冷的触感仍缠在皮肤上。老汉的呼吸平稳,里屋的呢喃也彻底停了。我缓缓起身,动作轻得连影子都没惊动,将最后一味安神药收进夹层,顺手把袖中那片无字残纸叠成小角,塞进衣领内侧。
祠堂的方向,风又起了。
我提着药箱出门,草绳上的三个死结在夜色里纹丝不动。屋外无人,巷口空荡,可我知道,那根线没断——它只是退回去了,等着下一个暴露破绽的人。
我不再回头,沿着旧坊区低矮的屋檐往北走。脚下的石板路渐渐被泥道取代,空气里的腥气越来越重,像是铁锈混着腐叶,又被风吹散在鼻尖。无忧村不远,穿过一片荒林便是。但我不急。真正的危险从不藏在路尽头,而在你踏出第一步时,就已经盯上了你。
祠堂建在村尾坡地上,半塌的门楼挂着一块朽匾,字迹剥落,只剩“许”字右半边还勉强可辨。我没有推门,而是绕到侧墙,那里有一道裂开的砖缝,刚好容指插入。我贴墙而立,镇魂令在识海轻轻一震,一股微不可察的寒流顺着脊背蔓延开来——里面有人气,但不对劲。不是活人,也不是寻常孤魂野鬼,而是一种……正在成型的东西,像雾将凝成水,水将化为血。
我收回手,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张素绢和一支炭笔。这是我在书肆顺带买的,原本打算画下地图标记,现在却有了别的用处。
轻轻推开虚掩的侧门,供桌上的香炉倒扣着,灰烬早已冷透。我掌心微热,一道净灵火悄然燃起,照亮了堂内。蛛网垂挂在梁柱之间,牌位东倒西歪,有些甚至断裂在地。我一步步走近供桌,目光扫过每一寸地面、每一块木板。
然后,我看到了它。
那张婚书残页,正悬浮在半空中,离地三尺,微微颤动,仿佛被无形的手托着。纸面泛黄,边缘焦黑,可最刺目的是中央那一片湿痕——暗红如血,正缓缓渗出,凝聚成两个扭曲的字:
亥时。
血珠还在往下滴,落在供桌上,却没有声音,也没有痕迹,像是被什么吸走了。
我屏住呼吸,指尖蘸了一点净灵火灰,在素绢上迅速写下这两个字。刚落笔,屋外忽然刮起一阵狂风,枯枝拍打着窗棂,像是有人在外面拼命抓挠。紧接着,笑声来了。
低哑、拖长,一声接一声,从幽奇之森深处传来,忽远忽近,听得人耳膜发麻。那不是人的笑,也不是野兽的嚎,更像是几十个声音叠在一起,挤在同一个喉咙里往外挤。
笑声未落,天空开始飘东西。
血色冥币,大片大片地落下,像雪一样覆盖了屋顶、院墙、树梢。可就在这大凶之兆中,竟夹杂着清脆的喜鹊叫声,一声接一声,欢快得不合时宜。
吉凶同现,生死混淆。
这是仪式即将完成的征兆。
我盯着那张悬浮的婚书,心头压着一块石头。它不只是预警,更是祭坛的一部分——有人用这些女子的命格,拼凑出一场通向鬼王之位的嫁礼。而“丁卯日”是钥匙,“亥时”是开启时刻。今晚子时,若无人打断,那东西就会真正成形。
不能再等了。
我低喝一声,镇魂令猛然一转,掌心火焰暴涨,瞬间凝成一张火网,朝笑声来向猛地掷出。火网掠过院门,所触之处,血冥币纷纷卷曲、燃烧,化作黑烟消散。那笑声戛然而止,连风都停了。
祠堂陷入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