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潮汹涌的喧嚣,几乎要将奉天城清晨的薄雾震散。
无数百姓踮着脚,脖子伸得像嗷嗷待哺的雏鸟,更有机灵的,将商会发的“信字令”小旗卷成筒,权当望远镜,死死盯着校场中央那两个钢铁疙瘩。
左边那个,是德国佬的A7V坦克模型,一比一复刻,油漆锃亮,在晨光下泛着金属的冷光,仿佛一位来自西方的钢铁贵族。
旁边立着个牌子,龙飞凤舞地写着八个大字:“西方工业,巅峰之作”,那墨迹里透出的崇拜劲儿,简直要把洋人的脚趾头都舔干净了。
而右边那个,画风就完全不对了。
它叫“不跪号”,名字倒是挺硬气,可长相实在是……有点抽象。
车身是粗糙的钢板拼接而成,焊缝像一条条扭曲的蜈蚣,狰狞地趴在上面,似乎随时会裂开。
履带更离谱,细看之下,竟是用报废的马车簧片和钢条铆接起来的,透着一股浓浓的“这玩意儿真能动吗”的凑合感。
唯有车头那只用錾子硬生生刻出来的东北虎头,双目圆睁,血口大张,咆哮着,为这台土味十足的铁疙瘩注入了一丝不屈的野性。
人群中,议论声如同苍蝇般嗡嗡作响。
“就这?这就是大帅说的梦里造出来的车?我瞅着更像我二舅家打铁铺的下脚料拼的。”
“小点声!你懂啥?这叫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得了吧,还大巧不工,我看是大帅被人忽悠瘸了。拿这玩意儿去碰德国人的巅峰之作?这不是鸡蛋碰石头,这是豆腐脑撞金刚石啊!”
就在这时,人群一阵骚动,一条通道被亲卫硬生生分了出来。
张作霖来了。
他没穿那身威风凛凛的大帅服,就披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脚踩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大步流星地走向“不跪号”,那气势,仿佛不是去检阅新装备,而是去自家后院遛弯。
他绕着“不跪号”走了一圈,伸手在那蜈蚣般的焊缝上摸了摸,又拍了拍那马车簧片改的履带,脸上看不出喜怒。
最后,他停在驾驶舱前,根本没走舷梯,抬起一脚,“咣”地一声,就把那厚重的舱门给踹开了。
一个干瘦的技术员,外号“小齿轮”的陈工,吓得一哆嗦,差点从里面滚出来。
张作霖一个翻身跳上驾驶座,把军大衣往旁边一扔,露出里面的粗布褂子,对着满脸紧张的陈工吼道:“油门给我留半格!听见没?老子今天就要玩一把慢动作,要让这帮崇洋媚外的龟孙子看清楚——到底是谁的轮子,压碎了谁的梦!”
“是!大帅!”小齿轮哆哆嗦嗦地应着,眼睛却死死盯着面前那几个简陋到堪称复古的仪表盘,嘴里飞快地报着数:“水温正常!机油压力正常!传动系统无异常震动!”
“妥了!”张作霖咧开大嘴,露出满口黄牙,一脚猛地将油门踩到底。
“轰——隆——隆——!”
“不跪号”沉睡的引擎瞬间被唤醒,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咆哮。
那声音不像西方坦克那般精密顺滑,而是充满了原始的、粗野的力量感,仿佛一头被囚禁了千年的巨兽,在挣脱枷锁。
黑烟从排气管喷涌而出,履带碾过冻得邦邦硬的黄土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整个南校场都为之震颤。
刚才还嘈杂无比的万人校场,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股狂暴的气势镇住了。
战车没有丝毫花哨,就这么直挺挺地,缓缓地,带着雷鸣般的咆哮,驶向那台“西方工业巅峰”的A7V模型。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距离只剩下十米时,张作霖的声音通过一个土制的话筒,传遍了整个校场:“都给老子把眼睛睁大了!看看!啥特娘的叫中国造!”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打方向盘,“不跪号”那拼凑起来的履带以一个极其精准的角度,狠狠压上了A7V模型的履带!
“咔嚓!”
一声清脆刺耳的断裂声!
那代表着“巅峰工业”的精密履带,在马车簧片的碾压下,如同脆弱的饼干一般寸寸断裂。
紧接着,整个A7V模型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翻在地,底盘朝天,像一只被踩死的甲虫。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张作霖又是一脚油门,“不跪号”再次前进,沉重,的车身毫不留情地碾过模型的炮管。
“咣!”
又是一声巨响,那根曾经让无数人仰望的炮管,被硬生生压成了一段弯曲的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