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余烬聚落”这地下囚笼里,失去了日月星辰的标尺,只能依靠人体本能的疲惫与恢复来模糊丈量。
萤石小屋内的光芒恒定不变,散发着冰冷的慰藉,映照着两张写满焦虑与苍白的脸。
彦卿盘膝坐在床铺上,如同一尊入定的石佛,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额角不断渗出、又迅速被他体内微妙力场蒸干的、带着暗红光泽的冷汗,揭示着他正进行着一场何等凶险的内在战争。
他的意识完全沉入体内,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触碰、解析着那些如同血色蝌蚪般附着在紫金色能量脉络上的暗红光点。
排斥是剧烈的,如同水与火的交锋,带来经脉灼烧般的痛楚。但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偶尔闪现的、诡异的“亲和”瞬间——当他的意志不再试图驱赶,而是带着一种纯粹的“观察”与“理解”去接触时,那些暗红光点会变得温顺,甚至隐隐传递来一些破碎的、充满混乱与毁灭欲望的意念碎片,仿佛铁线虫那基于本能的、执行“清理”指令的原始冲动。
他在刀尖上跳舞,在自身力量的源流与外来“污染”的侵蚀之间,寻找着那微乎其微的平衡点。
意识深处,那关于星穹骑士立于无边虫潮之上的破碎画面,不时闪过,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却又迷雾重重,指引不明。
慕容晴守在一旁,无法插手这内在的凶险博弈,只能将全部心神用于维持小屋内部最基础的“秩序场”。
这并非防御,而是一种抚慰,如同母亲哼唱的摇篮曲,试图平复彦卿体内那两股力量碰撞带来的剧烈波澜。
她的精神力消耗巨大,脸色比彦卿好不了多少,但眼神却异常坚定。Ω印记微微发烫,与彦卿体内那躁动的源初之光产生着微弱的共鸣,仿佛两个迷失在暴风雨中的旅人,依靠着彼此手中微弱的灯盏,确认着对方的存在。
门外偶尔传来守卫换岗时沉重的脚步声,以及聚落远处隐约传来的、修复闸门和清理战场的金属敲击声。
这一切都提醒着他们,暂时的安全是何等脆弱。今阳自那日送来食物和警告后,再未出现,仿佛刻意保持着距离,又像是在暗中观察。
终于,在不知过去了多久之后,彦卿周身那紊乱的能量波动渐渐趋于一种危险的平衡。
紫金色的光芒不再试图强行净化暗红,暗红的能量也不再狂暴地试图侵蚀,两者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泾渭分明却又相互缠绕的共存状态。他缓缓睁开眼,紫色的瞳孔深处,除了以往的锐利与疲惫,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沾染了铁锈与血腥的沉淀感。
“怎么样?”慕容晴立刻上前,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关切。
“暂时……压制住了。”彦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抬起手,看着指尖那若隐若现的、如同血管纹路般的暗红色细丝,“但无法驱散。它们似乎……成了源初之光力量的一部分,或者说,一个无法卸载的‘插件’。”
他尝试调动一丝力量,指尖亮起的不再是纯粹的紫金色,而是夹杂着细微暗红纹路的、显得有些斑驳的光芒。这光芒散发出的气息,少了几分源初之光的纯粹与古老,多了几分铁线虫特有的冰冷与暴戾。
慕容晴的心沉了下去。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就在这时,舱门外传来了不同于守卫的、轻盈而熟悉的脚步声。
今阳来了。
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装扮,但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层更深的阴霾。她走进小屋,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彦卿的手指上,看到那斑驳的光芒时,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长老出关了。”她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低沉,“他要见你。单独。”
“单独?”慕容晴立刻出声反对,下意识地挡在彦卿身前,“不行!谁知道他……”
“慕容。”彦卿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摇了摇头。他看向今阳,“好。”
他知道,避无可避。墟长老是这片囚笼目前唯一可能提供更多信息,甚至解决他身体隐患的存在。无论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他都必须去面对。
慕容晴还想说什么,但在彦卿平静却坚定的目光下,最终还是咬着嘴唇,退后了一步,只是用眼神传递着“万事小心”的叮嘱。
彦卿跟着今阳,再次穿过那寂静而压抑的聚落街道。他发现,聚落里的气氛似乎比之前更加凝重。人们看向他的目光也更加复杂,敬畏中掺杂着更深的恐惧,仿佛在看一个行走的、不确定的灾难。
一些破损的房屋正在被修复,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和酸腐气味,提醒着不久前那场惨烈的战斗。
再次踏入那栋古老的金属建筑,来到墟长老的房间。油灯的光芒似乎比上次更加昏暗,仿佛连火焰都感受到了某种沉重的压力。
墟长老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金属椅上,笼罩在灰色长袍和兜帽的阴影里。但这一次,彦卿敏锐地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沧桑死寂的气息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活跃”感,仿佛沉睡的火山即将苏醒。
“你来了……”墟长老的声音依旧沙哑,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虚弱,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急切,“看来,‘循环’的印记,已经在你身上留下了痕迹。”
他果然知道!而且似乎一直在等待这个结果!
彦卿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长老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意外?”墟长老发出一种如同风吹过空洞般的、干涩的笑声,“等待了无数岁月的希望,总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源初之光’是钥匙,但想要转动这把钥匙,打开囚笼的锈锁,沾染上锁上的‘锈蚀’,是必然的过程。”
他的比喻带着一种残酷的诗意。
“这‘锈蚀’,会让我变成什么?像黑牙那样的掠夺者?还是……成为这片囚笼新的‘清理机制’?”彦卿直接问道,目光锐利如刀,试图穿透那兜帽的阴影。
墟长老沉默了。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油灯火苗不安的跳动声。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与沉重:“那取决于你,年轻人。取决于你的意志,你对力量的理解,以及……你最终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