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的光,如同凝固的月光,充盈着“静滞之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惯有的流速,仿佛一滴松脂包裹了挣扎的飞虫,将惊心动魄的瞬间凝固成永恒琥珀。
慕容晴盘膝坐在平台上,并非传统的冥想姿势,而是一种更顺应身体本能的放松。
她尝试着放开紧绷的心神,不再去抗拒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而是像一株久旱的植物,贪婪地汲取着空气中流淌的、温和而纯净的能量。
起初,进展缓慢得令人心焦。她的精神如同布满裂纹的干涸河床,每一次试图引导那外来的能量流,都会引来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虚脱感。
过往的片段如同鬼魅般闪现:“守护者”冰冷的警告、爆炸的火光、奇点风暴的撕扯、“荒芜低语”那蚀骨的寒意……这些记忆的碎片啃噬着她的专注,让她几次险些从那种微妙的引导状态中跌落。
但她没有放弃。脑海中回响着守序者的话语——“守护内心那份不愿屈服的光”。这光,是她对彦卿的承诺,是对这动荡的年代里,牺牲的同伴的交代,也是她自身求生意志的最后壁垒。
她开始不再强行“控制”能量,而是学着去“感受”,去“接纳”。
她将自己想象成这静谧光海中的一部分,让那温暖的能量如同潮汐般,自然冲刷着身体的创伤和精神的疲惫。
渐渐地,一种奇妙的变化产生了。刺痛感开始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微的、如同万物复苏般的麻痒感,尤其是在那些最严重的伤口处。
枯竭的精神力深处,似乎有一口新的泉眼正在被慢慢凿开,渗出甘冽的细流。
她甚至能模糊地“看”到,自己体内那些因过度透支而黯淡、纠结的能量脉络,正在被乳白色的光流温柔地梳理、浸润,一点点恢复着微弱的光泽。
这个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偶尔,当她心神稍有松懈,之前与Ω项目共鸣留下的那道特殊“印记”便会不受控制地轻微震颤,与方舟的能量产生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排斥感,仿佛两种不同的“秩序”在底层逻辑上存在着某种根本性的差异。
这种排斥感很微弱,转瞬即逝,却让慕容晴心生警惕。
Ω项目,这个带来力量也引来灾祸的禁忌之物,其本质或许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
时间在深度修复中悄然流逝。
慕容晴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数日。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虽然距离完全恢复还差得很远,但那种濒临崩溃的虚弱感已经大大缓解,眼神中也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亮。
她看向身旁的彦卿,他依旧沉睡,但脸色愈发红润,胸口那紫色的光晕稳定而明亮,仿佛蕴含着蓬勃的生机。
就在她感到一丝欣慰时,对面的墙壁再次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守序者的光影无声浮现,它的存在比上次更加凝实,光晕流转间,似乎带着一丝赞许的意味。
【你的恢复速度超出了基础预期。】温和的意念拂过,【看来你对能量的适应性很强,尤其是……在经历了那种层级的规则冲突之后。这很难得。】
慕容晴微微颔首致意:“多谢您的帮助。没有这里,我们恐怕已经……”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守序者的“目光”转向彦卿,光晕微微波动。【他的情况更为复杂。那‘源初之光’正在与他的生命本源进行更深层次的融合,这个过程需要绝对的静稳。不过,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或许……就在不久之后,你们就能重逢。”】
重逢……慕容晴心中升起期待,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苏醒后的彦卿,会是什么样子?经历了那么多,他是否还是那个她熟悉的同伴?
【在你同伴苏醒之前,】守序者的意念将她的思绪拉回,【或许你可以初步了解一些关于‘诺达利亚’,以及我们为何在此的信息。这有助于你理解你们目前的处境。”】
随着守序者的话语,房间中央的空地上,光线开始凝聚、变幻,逐渐构成了一幅巨大而动态的星图全息投影。
那并非慕容晴认知中的任何星图,星辰的分布、星云的形态都显得古老而陌生,许多区域被标注着代表“高危”、“未知”或“沉寂”的暗红色符号。
【‘诺达利亚’,意为‘新生的希望’或‘永恒的守望’,取决于不同的翻译语境。】 守序者的意念如同一位博学的导师,伴随着星图的演变缓缓叙述,【她并非为战争而造,也非单纯的避难所。她的核心使命,是‘观察’与‘保存’。”】
星图上,代表诺达利亚的光点开始沿着一条极其漫长的、穿越无数危险星域的轨迹移动。【在距今难以用你们的时间单位衡量的遥远过去,一个意识到宇宙终极困境的联合文明——我们称之为‘先行者联盟’——倾尽所有,建造了这艘方舟。她的任务是远离文明的中心,在宇宙的‘边缘’与‘褶皱’地带航行,记录熵增的迹象,研究‘无序’的蔓延模式,并尽可能保存那些濒临灭绝的、有价值的文明火种。”】
全息影像中开始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巨大的星舰残骸、燃烧的星球、奇异生物的遗骸、以及无数记载着知识和历史的晶体被小心翼翼地收集、封装,送入诺达利亚庞大的数据库深处。一种跨越星海的、悲壮而孤独的使命感透过这些影像传递出来。
【我们见证了太多文明的兴起与寂灭。】 守序者的意念带着沉重的哀伤,【有些毁于内战,有些亡于天灾,但更多的……是如同被潮水抹去的沙画,悄无声息地消散在‘无序’的侵蚀之下。‘守护者’和‘长夜’,只是这种侵蚀在不同层面的表现形式之一。”】
影像聚焦到一片慕容晴有些眼熟的星域——那正是他们之前逃亡的区域附近。星图上显示,那片区域正被一种不断扩散的、粘稠的灰色所覆盖、吞噬。
【你们所遭遇的,是‘无序’力量一个较为活跃的‘焦点’。”】 守序者解释着,【‘先行者联盟’早已消散在时间的长河中,但‘诺达利亚’依旧遵循着最初的指令,孤独地航行着。自动救援协议是联盟留下的最后馈赠之一,旨在救助那些在对抗‘无序’过程中濒临毁灭的、具有潜力的‘有序’个体。漫长的岁月里,能被协议成功响应的案例……屈指可数。”】
它的意念中透出深深的寂寥。【方舟的大部分区域已经进入低能耗休眠状态,像我这样的‘守序者’意识,也所剩无几。我们维持着方舟的基本运转,等待着……或许永远也不会出现的转机。”】
慕容晴静静地听着,心中充满了震撼与同情。这艘方舟和她背后的故事,其厚重程度远超她的想象。她们不仅是幸运的获救者,更是闯入了一个承载着宇宙悲伤秘密的、活着的墓碑。
“那……我们现在能做些什么?”慕容晴问道。
【恢复,学习,理解。】 守序者的意念回归平和,【静滞之间会继续为你们提供支持。当你的状态稳定后,我可以为你开放部分非核心区域的访问权限,比如基础档案馆和观测甲板。那里或许有你们感兴趣的信息——关于星穹骑士,关于Ω项目所属的文明,甚至关于……如何更有效地应对‘无序’的威胁。”】
【知识是力量,尤其是在面对未知的敌人时。”】 守序者的光影开始缓缓消散,【记住,方舟并非绝对的安全港。我们的屏障虽然强大,但并非无懈可击。巨大的能量波动或某些特殊的规则扰动,仍有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提醒后,守序者再次消失。
房间内恢复了宁静,只有星图全息投影还在缓缓旋转,无声地诉说着亿万年的沧桑。
慕容晴深吸一口气,感到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她们不仅肩负着自己的生存,似乎还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横跨星海的、对抗宇宙命运的宏大计划的边缘。
接下来的“日子”——如果方舟内的时间流逝还能用“日”来衡量的话,慕容晴在持续恢复的同时,开始尝试探索守序者开放的基础权限。
她首先“去”了基础档案馆。那并非一个实体的图书馆,而是一个巨大的、由纯粹信息流构成的虚拟空间。
她可以通过意念与接口交互,调取海量的数据。她查询了关于星穹骑士的记载,发现记录并不多,且大多语焉不详,似乎这个群体在“先行者联盟”时代也属于较为神秘的存在,只提到他们拥有操控某种“本源秩序”的力量,是对抗“无序”的重要力量,但最终因内部理念分歧或遭遇重大挫折而逐渐销声匿迹。
关于Ω项目,记录更是稀少,只有寥寥数语提及一个代号“普罗米修斯”的文明尝试进行“信息奇点剥离”以规避某种宇宙级灾难,但最终结果被标记为“未知\/高风险”。
这些信息碎片化且缺乏细节,反而更增添了神秘感。
她也去了观测甲板。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穹顶是完全透明的,可以直接看到方舟外的景象。
没有熟悉的星辰,只有一片深邃的、近乎纯黑的虚空,偶尔有极其遥远的、扭曲的星云如同鬼魅般掠过。
一种绝对的虚无和孤寂感扑面而来,让她深刻体会到“诺达利亚”漂泊在宇宙边缘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