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黑暗,带着亿万龙族残留的、如同怨毒低语的意志和腐蚀性的咸腥,瞬间吞噬了镜流残破的躯体。
海水不是温柔的怀抱,而是亿万根冰冷的针,刺入她碎裂的骨骼、撕裂的伤口,将剧痛和绝望一同灌注进来。
污浊的幽蓝视野里,上方那场毁天灭地的爆炸被扭曲成一片混沌的光影——深紫色的湮灭光团如同溃烂的伤口,暗金色的龙血与能量如同沸腾的脓液,而贯穿这一切的赤红与炽白,则是宛如天神降下的、冰冷无情的审判之矛,精准地刺向那搏动的心脏奇点。
下坠。
永无止境的下坠。
意识在冰冷与剧痛中沉浮,如同沉入墨汁的羽毛。
每一次微弱的挣扎,都换来更深沉的窒息感。白露最后那缕温柔的意念碎片——“带我回家”——成了唯一的光点,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摇曳,却又遥不可及。
那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诀别时的歉意和深深的眷恋,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意志。
“呃……”
一口混合着血沫和冰冷海水的咸腥涌上喉咙,又被更强大的水压狠狠压了回去。
肺腑如同被巨手攥紧,火辣辣地疼。
四肢百骸传来的碎裂感,连同识海中时光反噬留下的、如同冰风暴过境般的狼藉,让她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
上方传来沉闷到极致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恐怖轰鸣。
“轰隆隆——!!!”
即使隔着千米深的海水,那声音依旧如同重锤砸在镜流的鼓膜和灵魂上。
那是赤红与炽白的毁灭洪流终于命中了目标!恐怖的动能和极致的高温、湮灭性的力量,在孽龙那颗刚刚爆发出古老“不朽”意志的心脏核心处,毫无保留地宣泄开来!
视野中那片扭曲的混沌光影,瞬间被无法形容的强光所取代!
赤红如熔炉核心,炽白如超新星爆发!
海水被瞬间煮沸、汽化,形成一个巨大的、向上翻腾的真空泡!冲击波在水中传递的速度远超空气,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镜流毫无防护的后背上!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在幽暗的海水中晕开一片短暂而凄厉的红雾。
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彻底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
意识像风中残烛,被这来自水面的致命一击彻底吹灭,沉入更深、更冷的黑暗渊薮。
……对不起……
最后的念头,带着铁锈般的苦涩,彻底消散。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暖意,如同冬日里透过厚重云层缝隙洒下的一缕阳光,轻轻触碰到了镜流沉沦的意识。
很微弱,很遥远,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熔炉余烬般的熟悉感。
不同于鳞渊境海水的冰冷怨毒,也不同于孽龙毁灭能量的暴戾,更不同于朱明毁灭火器的纯粹死寂。
它带着一种……燃烧后的余温,一种金属被高温淬炼后的沉凝气息。
这丝暖意,像一根坚韧的丝线,缠绕住她即将彻底沉没的意识碎片,带来一丝微弱的牵引力。
“呃……”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梦呓般的呻吟,在绝对的死寂中响起。
镜流紧闭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冰冷的海水依旧包裹着她,但那股几乎要将灵魂都冻结的绝望死寂,似乎被这丝暖意驱散了一点点。
发生了什么?
她艰难地尝试凝聚几乎溃散的意识。
身体依旧沉重如铅,每一处伤口都在发出尖锐的抗议,肺部的灼痛提醒着她溺水的危机并未解除。
但……她似乎在下沉的过程中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不是海底的岩石。那触感……坚硬,冰冷,带着奇异的弧度,表面似乎还有……灼烧后留下的粗糙痕迹?
她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仅存的一丝力气,微微偏转了一点头颅,试图透过浑浊的海水看清身下。
幽暗的光线下,一个巨大而扭曲的金属轮廓,正静静地躺在更深的渊底。
它的大部分躯体都深陷在漆黑的淤泥中,散发着一种死寂的气息。
然而,在它朝向水面的一侧,靠近……似乎是“头部”或者核心区域的部位,一块相对完整的、覆盖着厚重装甲板的残骸,如同海底突兀升起的礁石平台,正稳稳地承托着她下坠的身体!
那是……萨迦·铁颚?!
镜流残破的识海掀起微澜。
那庞大金属身躯自爆后残留的、最大的一块核心装甲残骸!它那熔岩般的独眼早已熄灭,只留下一个焦黑的、深不见底的窟窿,如同凝固的绝望之眼。
装甲板上布满了恐怖的裂痕和深紫色的能量灼烧痕迹,边缘扭曲翻卷,诉说着那场自爆的惨烈。
是爆炸的冲击波,将她狠狠砸向了萨迦自爆后沉入海底的核心残骸?还是……这冰冷的金属,在最后时刻,以一种极其讽刺的方式,成了她下坠的缓冲垫?
那丝微弱的暖意,正是从这块残骸内部深处,某个尚未彻底冷却的核心元件中散发出来的。如同巨兽死后尚未完全停止跳动的心脏余温。
讽刺。冰冷刺骨的讽刺。
她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微光,最终在她眼前熄灭。而试图将她碾碎、夺走一切的敌人,其残骸却在深渊中成了她暂时的浮岛。
“咳……咳咳……” 胸腔的剧痛让她无法抑制地呛咳起来,冰冷的海水再次涌入,带来窒息般的痛苦。
她必须离开这里!必须浮上去!留在这片被诅咒的海底,她必死无疑!
堕入魔阴者早已便死去了,她可以死,但不是现在!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疲惫。
镜流挣扎着,用那只尚未完全碎裂的左手,死死抠住萨迦残骸装甲板上冰冷的缝隙。
每一次发力,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痛得她眼前发黑,几欲昏厥。
断裂的右臂软软地垂在身侧,每一次晃动都带来钻心的剧痛。
一点,一点,如同攀爬刀山。
破碎的衣衫被尖锐的金属边缘划开,在冰冷的海水中留下淡淡的血痕。
她将自己残破的身体,一寸寸地,从那块如同墓碑般的金属平台上挪开,向上方那片幽暗、却代表着“生”的水域蠕动。
就在这时——
“嗡……嗡……”
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能量震动感,穿透冰冷的海水和沉重的金属残骸,传递到镜流紧贴着装甲板的左手掌心。
这震动……不同于鳞渊境海水的怨念波动,也不同于上方战斗残留的能量余波。
它带着一种……精密、稳定、如同钟表齿轮般规律却又蕴含着强大力量的特质。
镜流攀爬的动作猛地一滞!
她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震动传来的方向——萨迦残骸那焦黑的“独眼”窟窿深处!
那里,并非一片死寂的黑暗。
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深紫色光芒,正在那焦黑的窟窿最深处,顽强地、极其微弱地……闪烁着!
萨迦·铁颚被步离人改造的核心处理器残片!或者说……是那枚即将引爆、却被曜青毁灭般火器打断的“终焉兽种”……最后的、未曾彻底熄灭的余烬?!
镜流的心脏,瞬间沉到了比身下海底更冰冷的深渊!
……
壁龛之内,海面之上。
毁灭的余烬尚未散尽。
萨迦·铁颚自爆形成的深紫色能量风暴,如同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死亡漩涡,依旧在壁龛中心肆虐。
空间被撕裂的伤痕清晰可见,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能量电弧,发出滋滋的死亡低语。
漩涡中心,物质被彻底湮灭,留下一个令人心悸的、不断吞噬着周围光线的绝对黑暗空洞。
而那头刚刚完成恐怖异变、展现出真正“不朽”姿态的孽龙,此刻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它庞大如山岳的身躯,左侧腰腹处,被萨迦自爆的“终焉兽种”狠狠撕开了一个巨大无比、边缘焦黑碳化的恐怖创口!
暗金色的、如同熔融金属般的龙血如同瀑布般从创口倾泻而下,落入下方翻腾的海水,发出滋滋的灼烧声,腾起大片腥臭的白烟。
透过创口,甚至能看到内部断裂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巨大骨骼和依旧在微弱抽搐的、覆盖着暗金鳞片的内脏!
自爆的湮灭能量如同跗骨之蛆,依旧在那巨大的伤口边缘跳跃、侵蚀,阻止着龙族强大的自愈能力生效。
然而,更致命的创伤,来自它的正面心脏区域!
曜青毁灭火器那赤红与炽白交织的毁灭洪流,精准地贯穿了它那刚刚爆发过古老意志的胸膛!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边缘光滑如镜的恐怖贯穿伤,出现在它心脏位置稍上方!
伤口周围的血肉、鳞甲,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毁灭形态:一侧是被极致高温瞬间熔融、凝固后形成的暗红色琉璃状结晶;另一侧则是被绝对湮灭力量分解、化为最基础粒子流后留下的、如同被无形巨口啃噬过的、边缘呈现绝对光滑的虚空痕迹!
那颗刚刚搏动出“不朽”威能的心脏……消失了!
连同它周围大片的空间和血肉,被朱明的毁灭之火,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除!
“呜……嗷……”
一声低沉到极点、充满了极致痛苦和虚弱、却又蕴含着无边暴戾与毁灭欲望的龙吟,从孽龙布满獠牙的巨口中艰难地挤出。
这声音不再有之前的威严和撕裂感,更像是一头濒死巨兽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的、带着血沫的哀鸣。
它巨大的头颅无力地低垂着,那双冰冷的、燃烧着毁灭之焰的暗金色竖瞳,此刻光芒黯淡,瞳孔涣散,充满了混乱和极致的痛苦。
失去了心脏这个核心能量源和生命中枢,纵然是拥有“不朽”血脉的远古龙裔,也遭受了无法逆转的重创!
孽龙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剧烈地摇晃着,每一次痛苦的痉挛都从胸腹那两个恐怖的创口中喷溅出大股的龙血和破碎的内脏组织,如同下起了一场暗金色的血雨。
它试图扇动那对遮天蔽日的巨翼稳住身形,但左侧翼根连接处,正是萨迦自爆造成的巨大创伤区域!每一次翼膜的扇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和更猛烈的龙血喷涌!
它庞大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开始不受控制地、朝着下方因爆炸和冰原融化而重新变得汹涌污浊的海面,倾斜、坠落!
然而,就在它摇摇欲坠之际,那双涣散的暗金竖瞳,猛地锁定了壁龛上方,那被曜青毁灭火器撕裂的巨大天穹裂缝!
透过那裂缝,不再是翻滚的混沌能量云团。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浩瀚、点缀着无数星辰的宇宙深空!以及……悬浮在那片深空之中,如同钢铁巨兽般沉默俯视着下方炼狱的——庞大造物!
那是一艘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星舰!
它的轮廓并非流线型的优雅,而是充满了工业力量的棱角与厚重感,如同由无数块巨大的、经过亿万次锻打的星辰合金模块粗暴地焊接、堆叠而成。
舰体表面覆盖着厚重到令人窒息的装甲板,每一块装甲板上都蚀刻着巨大而狰狞的、如同燃烧齿轮与咆哮兽首融合的徽记!冰冷的金属光泽在星辰的映衬下,散发着一种绝对理性和绝对毁灭交织的恐怖威严。
在这艘如同移动战争堡垒的巨舰舰首下方,两个如同深渊巨口般的炮口,依旧残留着些许未曾完全散去的能量余晖——赤红如熔炉核心,炽白如超新星内核!
似乎刚才那两道撕裂天穹、给予孽龙致命一击的炮火,这俩毁灭炮口也是有所参与!
而在巨舰周围,如同蜂群般拱卫着它的,是密密麻麻、造型同样狰狞、体型相对较小却散发着强大能量波动的护卫舰群。
它们如同冰冷的钢铁鲨群,沉默地悬浮在巨舰周围,炮口无声地调整着角度,冰冷地锁定着下方壁龛内的一切活物,包括那头正在坠落的孽龙!
绝对的压制力!仿若高等文明对低等造物的俯瞰!
壁龛内残存的、侥幸躲过了萨迦自爆和炮击的少数步离人战士,此刻早已魂飞魄散。它们那点可怜的凶性和贪婪,在头顶那遮蔽了半个天空的钢铁巨舰和冰冷的炮口下,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
它们蜷缩在角落的废墟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充满恐惧的呜咽,如同等待最终审判的蝼蚁。
孽龙那双涣散的竖瞳,死死地盯着天穹裂缝外那艘冰冷的钢铁巨舰。那巨舰的阴影,如同死亡的幕布,笼罩在它残破的躯体上。
极致的痛苦、濒死的虚弱、被蝼蚁重创的屈辱、以及最原始的、对毁灭自身存在之物的暴怒……无数种极端情绪在它混乱的意志中疯狂冲撞、燃烧!
“吼……!!!”
一声凝聚了所有负面情绪、如同来自地狱深渊的、充满了无尽怨毒与毁灭意志的咆哮,从它破碎的胸腔中挤出!这咆哮是如此虚弱,却又如此疯狂,仿佛要将整个鳞渊境都拖入永恒的毁灭深渊!
它那残破的身躯,在坠落的过程中,猛地爆发出最后、最狂暴的青金色毁灭能量!
这能量不再是受控的吐息,而是如同垂死巨兽的疯狂反扑,毫无章法地、朝着天穹裂缝外那艘巨舰的方向,如同溃堤的洪流般喷涌而去!它要用最后的生命,向那冰冷的毁灭者,发出属于“不朽”血脉的、绝望的诅咒!
然而,面对这垂死的疯狂,那艘钢铁巨舰,甚至连护盾的光芒都未曾亮起。
舰体侧面,一处相对“细小”的副炮炮口,无声地转动了一下角度。炮口深处,一点冰冷的白光微微一闪。
“滋——!”
一道仅有手臂粗细、却纯粹到极致的炽白色光束,如同死神的指尖,瞬间跨越了空间的距离,精准无比地命中了孽龙喷涌而出的毁灭能量洪流!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狂暴的青金色洪流,在接触到炽白光束的瞬间,如同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雪花,无声无息地……分解、消散!从最基础的粒子层面被彻底抹除!光束去势不减,如同烧红的钢针穿透薄纸,轻易地洞穿了孽龙那覆盖着暗金鳞甲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