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朔风(1 / 2)

罗浮仙舟,这座昔日星海间流溢着云霞之辉的东方明珠,如今已彻底沦陷于步离人的铁蹄之下。

往昔繁华宫阙的琉璃瓦上,如今覆盖着灰暗厚重的金属装甲,如同丑陋的疮痂,粗暴地覆盖了原本的雕梁画栋。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得化不开的腥气,那是铁锈被强行烧灼后散发的刺鼻金属恶臭,更混杂着长久无法散去的、已渗入每一寸金属缝隙的浓郁血腥。能量管道裸露在外,幽蓝的光流在其中如同垂死巨兽的血管,在遍布污垢的冰冷金属舱壁间不安地搏动、嘶鸣,映照出巨大的、扭曲变形的步离狼首图腾,在斑驳的旧日云骑徽记残骸上投下狰狞的阴影。

巨大的机库深处,空间被刻意调暗,唯有几束惨白的光柱如同神灵冰冷的探针,自高不可及的天顶直刺下来,无情地切割着下方弥漫的、仿佛具有实体的厚重灰尘。光线所及之处,地面淤积着粘稠的油污,混杂着可疑的深褐色污迹。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金属碎屑和绝望的味道。

安静的氛围被撕裂了。沉重的金属闸门发出濒死巨兽般的咆哮,在刺耳的液压嘶鸣中艰难地向上抬起,露出外部通道更为刺目的白光轮廓。一艘伤痕累累的步离运兵船,庞大的身躯上布满能量灼烧的焦黑、撕裂的装甲板以及凝固的、颜色发暗的血污,如同一条被巨兽啃噬过的钢铁残骸,跌跌撞撞地滑入这片压抑的昏暗中。它沉重地落下,着陆架与地面撞击的轰鸣在巨大的空间里反复回荡、冲撞,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也震落了高处金属构件上积累的尘埃,如同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舱门轰然洞开,一股更为浓烈的混合气味——铁锈、烧焦的合成肉、排泄物的恶臭以及伤口腐烂的甜腥——如同实质的洪流般汹涌而出,瞬间冲散了机库原有的污浊空气。人影开始蠕动。一个个步离战士,步履蹒跚,互相搀扶着,或拖着残肢,或捂着渗血的伤口,从舱门内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挣扎而出,踉跄着踏上机库冰冷的金属地面。他们的动力甲大多破碎不堪,露出了污、疲惫到几乎失焦的面孔,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被遗弃在遥远的曜青战场。沉重的脚步声、压抑痛苦的呻吟、粗重艰难的喘息,取代了战吼与引擎的咆哮,在这片巨大的、如同墓穴般的空间里汇聚成一片低沉绝望的嗡鸣。

如今的他们是一群被剥了皮的狼,拖着残破的躯壳,在本能驱使下,艰难地汇聚到惨白光柱投射区域的中央,勉强维持着一个松散、随时可能溃散的阵列。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在光柱下形成一团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绝对的死寂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如同冰冷的铁水灌满了整个空间,压得人胸腔生疼。所有的呻吟、喘息、脚步声,都在这一刻诡异地消失了。

高处,机库侧壁之上,一个巨大的、向外突出的金属平台如同秃鹫栖息的悬岩,无声无息地向前延伸。平台边缘的防护栏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寒光。一束更为凝练、更为刺目的强光,如同审判之剑,骤然从天顶劈落,精准地将平台笼罩其中。

一个身影出现在强光之下,矗立在平台的最前端,俯瞰着下方蝼蚁般的残兵。他高大得异乎寻常,一身深黑色、线条异常冷硬厚重的步离统领动力甲,表面没有多余的纹饰,只有无数细微的刮痕和几处颜色略深的弹着点,无声地诉说着无数次的残酷搏杀。这身铠甲仿佛将他与脚下呻吟的仙舟残骸彻底融为一体,成为这黑暗王座上最冰冷的一部分。巨大的狼首肩甲狰狞地扣在他的双肩上,空洞的眼窝里闪烁着两点幽暗的红光,如同地狱深处永不熄灭的余烬。

他站在那里,便是一座沉默的山峦,一座由纯粹威压和铁血意志堆砌而成的黑色山峦。下方机库中所有残存的生命气息,似乎都被他这无声的存在吸摄、冻结。

时间在凝固的空气中艰难地爬行。终于,统领抬起了他的一只手。那只手包裹在同样深黑色的金属手甲里,指关节处布满了用于增强力量的粗犷棱线。他的动作缓慢而精准,仿佛每一个微小的位移都带着千钧之力。他拿起固定在平台控制台边缘的一个扩音器装置——那东西线条同样粗犷冰冷,如同武器的一部分。

“嗤——”

一声尖锐的、仿佛高频电流瞬间击穿空气的杂音,通过扩音器骤然在死寂的机库中炸响!声音并不算特别巨大,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穿透力,如同冰冷的针,狠狠刺入下方每一个步离士兵的耳膜深处,直抵大脑中枢。许多士兵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头颅下意识地垂得更低,甚至有人控制不住地发出痛苦的闷哼,膝盖微微发软。

扩音器的杂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声音。这声音并非咆哮,而是低沉、平缓,带着一种金属相互缓慢摩擦挤压时特有的沙哑质感,被扩音器清晰地送入下方每一个士兵的耳中,冰冷地穿透了弥漫的灰尘与绝望。

“我嗅到了。”

统领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品味空气中那浓烈的失败气息。他头盔面甲上狭长的视窗扫过下方狼藉的阵列,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光。

“腐烂的臭味。”

“不是金属的锈,也不是尸体的烂。” 他继续说着,语速依然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沉重的铁块,被精准地投掷出来,砸在下方士兵的心上,“是你们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怯懦的臭气。像一群在泥坑里滚过的鬣狗,爬回了窝。”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显得更加清晰,更加惶恐。

“抬起头来!” 那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依旧没有咆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撕裂耳膜的穿透力,如同鞭子抽打在空气上。

下方阵列最前方,一个身影猛地一震。他的甲胄同样遍布伤痕,尤其左肩甲几乎碎裂,临时用粗糙的金属带捆扎着,露出旧透着一股被强行压抑的桀骜。他猛地抬起了头,沾满污垢和干涸血痂的脸暴露在惨白的光线下。颧骨高耸,下巴线条刚硬如铁,嘴唇紧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然而,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燃烧着一种混杂了极度疲惫、不甘屈辱和近乎疯狂的愤怒火焰。这火焰在统领那绝对冰冷的威压之下,依旧顽强地跳动着,如同风中残烛,却不肯熄灭。他是朔风,这支残兵败将的临时指挥官,也是统领口中“鬣狗”的头狼。

统领面甲上冰冷的视窗,似乎聚焦在了朔风那张写满桀骜与愤怒的脸上。扩音器里传出一声极其轻微、短促的嗤笑,仿佛金属刮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