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瑶依言微微颔首,动作略显僵硬。吉服的重量,凤冠的华贵,都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束缚。她想起了市井间寻常女儿出嫁时喧闹的唢呐、喜庆的红盖头、拜见高堂的羞涩……那才是她心中关于“嫁人”最朴素的画面。而皇帝的“大婚”,按那些老嬷嬷小心翼翼透露的礼制,他作为“二婚”,是不再举行民间那种迎亲拜堂的婚礼仪式的,只有庄严的册封皇后大典。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悄悄爬上心头。难道,她连一场属于自己的“婚礼”都没有吗?
“娘娘气度沉静雍容,这身吉服凤冠,正显母仪之风。”尚宫女官由衷赞叹。柳青瑶身上那份在困苦中淬炼出的坚韧与沉静,确实在华服的映衬下,散发出一种独特而令人心折的气质。
王安悄无声息地进来,目光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行至柳青瑶身侧,以极低的声音仅容她听闻:“娘娘,陛下口谕:‘祖宗礼法所限,大典乃国事之重,委屈你了。然朕心中,唯你一人是妻。待大典礼成,朕必补你一场只属于你我、天地为证的婚礼。红烛高堂,凤冠霞帔,民间嫁娶之礼,朕一样不少地为你做全。朕…想看你为我披上红妆的模样。’”
柳青瑶浑身剧震,猛地抬眸,望向镜中映出的王安,眼中瞬间蓄满了水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他懂!他竟然连她心底这点隐秘的失落和期盼都懂!巨大的暖流汹涌而至,冲散了所有的不安、委屈和惶恐。原来,他从未忘记对她的承诺,也从未忽视她作为一个女子最本真的心愿。那庄严的册封大典是给天下人看的,而这私下的“婚礼”,才是他给她一个人的心意。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翻涌的泪意压下,对着镜中的自己(也仿佛对着镜中那个传递心意的人),嘴角终于漾开一抹发自内心的、带着羞怯与甜蜜的笑意,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有劳王公公回禀陛下…青瑶…等着。” 雍容的皇后是她必须担起的责任,而那个只为他一人披上嫁衣、行礼拜堂的时刻,才是她心中最圆满的期待。这份心意,比任何凤冠霞帔都更珍贵。
朱常洛离开议政堂,心中装着嘉禾推广的大计,策马直奔京郊神机营校场。另一柄关乎国运的利剑,同样不容懈怠。
朱常洛登上点将台,目光扫过下方钢铁般的军阵,微微颔首。徐光启上前一步,声音洪亮:“陛下!新军操练,队列、号令、旗鼓、阵型转换已初具章法!今日操演,请陛下检阅火器战阵!”
“开始!”朱常洛沉声道。
“呜——!”苍凉的号角响起。
“火器营!出列!”随着军官口令,三个方阵约一千五百名士兵迅速前出,动作虽仍显生涩,却已能做到令行禁止。他们手中,赫然是已经初步列装的燧发枪!虽然数量不足(每人仅配发训练用枪),但寒光闪闪的枪管和崭新的木质枪托,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杀气。
“装填!”
“瞄准!”
“放!”
口令声此起彼伏。士兵们紧张却有序地操作着。燧石击发的“咔嚓”声和成功发射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硝烟瞬间弥漫开来!虽然哑火率依旧不低(约三成),但每一次成功的齐射,都如同雷霆炸响,喷吐的火舌将远处作为标靶的厚实木墙打得碎屑横飞,留下密密麻麻的孔洞!三段击的雏形也开始演练,虽然轮转衔接尚显滞涩,但那连绵不绝的火力压制雏形,已让观者动容!
朱常洛看着硝烟中若隐若现的军阵,感受着那初露锋芒的火器之威,心中豪情激荡。这就是未来的希望!他大步走到台前,声如洪钟:
“将士们!朕看到了!看到了你们的汗水,看到了你们的进步!火器之利,乃破敌之胆,立国之基!今日之轰鸣,便是明日建奴虏酋的丧钟!尔等勤练不辍,精研战法,朕与徐侍郎,必倾尽国力,为尔等打造最精良之火铳,最坚固之甲胄!朕要尔等练就铁血之躯,铸就无畏军魂!待来日,随朕北驱鞑虏,复我河山,立不世之功!大明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山呼海啸般的吼声再次响彻云霄,士兵们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士气达到了顶点!
.乾清宫的灯火,再次亮至深夜。朱常洛脸上新军渐成气象的振奋和柳青瑶那句“青瑶等着”带来的温情尚未散去,便被骆养性带来的紧急密报蒙上了一层阴霾。
“陛下!‘蛛网’急报!”骆养性神色凝重,单膝跪地,“追查‘神仙散’源头及红丸案线索,遭遇强力阻截!我们按李福口供及账册线索,秘密控制了京城几处可能与药材源头有关的隐秘仓库和接头人。然而…”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寒意:“就在昨夜,其中两处关键仓库突发大火,守库人连同里面可能残留的物证,尽数焚毁!另一处接头人,在‘影子’即将实施密捕前一刻,被发现死于家中,表面看是突发心疾,但‘影子’在其指甲缝中,发现了一种极其罕见的混合毒药残留——与之前王三豹、以及刺杀杨涟的刺客所中之毒,高度相似!且…在其隐秘住所的暗格里,发现了一小包未及销毁的‘神仙散’原料粉末,经辨认,其中含有微量辽东特有的‘黑骨草’成分!此物只生长于建奴控制的极寒之地!”
“又是灭口!又是建奴!”朱常洛眼神瞬间锐利如刀!武清侯案看似尘埃落定,但这“神仙散”的鬼影和建奴的触角,如同跗骨之蛆,不仅未除,反而在反扑中露出了更狰狞的獠牙!红丸案的真相,似乎比想象的更复杂,牵扯更深!
“陛下,”骆养性继续道,“更棘手的是,成国公朱纯臣,今日早朝后,联合数位勋贵老臣,以‘年老体弱’、‘不堪案牍劳形’为由,同时上书,请求辞去所有实职,只保留爵位虚衔!其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恳切,甚至…声泪俱下!”
“以退为进?金蝉脱壳?”朱常洛冷笑一声,手指敲击着御案。朱纯臣的罪证,骆养性早已掌握,只待时机收网。如今对方显然嗅到了危险,想用这种集体请辞、自断羽翼的方式,博取同情,扰乱视线,甚至逼他投鼠忌器!
“想跑?没那么容易!”朱常洛眼中寒光闪烁,“骆养性,给朕死死盯住朱纯臣!他府上飞出一只苍蝇,也要查清去向!‘神仙散’的线索,继续深挖!重点查那‘黑骨草’是如何流入关内,经谁之手!红丸案…给朕重启调查!就从那个‘突发心疾’的接头人查起,所有与他有过接触的人,无论身份,一律秘密监控!朕倒要看看,这潭浑水底下,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臣遵旨!”骆养性领命,身影迅速融入殿外的黑暗。一场围绕着“神仙散”、红丸案和勋贵最终清算的暗战,骤然升级!
朱常洛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嘉禾推广启动,新军渐露锋芒,凤位即将正名...形势看似在向好,但暗处的敌人反扑的凶悍与狡猾,远超预期。他握紧了拳,指节发白。
“树欲静而风不止…好,很好!朕倒要看看,是你们的爪子快,还是朕的刀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