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别说召集人手在城外埋伏,现在他反而要日夜祈祷,祈祷这位天蚕宗的煞星不要因为地心玉髓芝和拍卖场上的龃龉,回头找他羊脂坊的麻烦!一百万灵石买来的羞辱,此刻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滋滋作响。
“滚…滚出去!”钱玉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无力,带着浓重的颓败。护卫首领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洞府内死寂一片,只剩下钱玉麟粗重的喘息和掌心玉粉混着鲜血滴落地面的轻响。他颓然坐倒在狼藉之中,眼神空洞地望着满地狼藉,那身嚣张的宝蓝色锦袍,此刻只衬得他无比狼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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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竹轩内,安魂香的青烟笔直如线。胡龙象刚将那身墨玉天蚕袍换下,重新穿上不起眼的深灰劲装,轩外便传来了侍者刻意压低、带着十二分恭敬的禀报声:
“胡前辈,万宝阁羊脂坊大掌柜,钱通海前辈,在外求见。”
胡龙象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钱通海?钱玉麟之父?来得倒是快。他走到云床边坐下,声音平静无波:“请。”
竹门无声滑开。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身着万宝阁高阶管事的暗金云纹锦袍,步履沉稳,气度沉凝,赫然也是一位筑基后期修士。只是此刻,那张威严的脸上堆满了无可挑剔的、带着深深歉意的笑容,与拍卖交割区里暴怒扇飞儿子的形象判若两人。
他身后跟着两名气息干练的随从,合力捧着一个一尺见方、通体由整块温润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玉匣。玉匣表面灵光内蕴,繁复的云纹间隐隐有符文流转,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胡道友,冒昧打扰清修,钱某惶恐!”钱通海拱手,姿态放得极低,声音洪亮中带着诚恳,“犬子玉麟,年少无知,性情浮躁!前番在拍卖会上,因些许意气之争,竟做出那等荒唐无状、恶意抬价之举,实乃钱某管教无方!今日特携此薄礼,登门谢罪!还望胡道友念其年幼无知,万勿与其一般见识!钱某在此,代那孽子,向道友赔礼了!”说罢,竟真的对着胡龙象,深深一揖。
胡龙象端坐不动,深潭般的眼眸平静地看着钱通海表演,并未立刻接话。静室内的檀香气息,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圆滑世故冲淡了几分。
钱通海保持着作揖的姿态,心头却在飞速盘算。眼前这位天蚕宗弟子,气息沉凝如渊,眼神平静得可怕,远比那些喜怒形于色的宗门子弟更难揣测。他直起身,脸上笑容不减,对身后随从使了个眼色。
两名随从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沉重的羊脂白玉匣放在胡龙象面前的云床小几上。钱通海亲自上前,指尖灵光一闪,点在玉匣中央一处隐秘的符文上。
“咔哒。”
一声轻响,玉匣如同绽放的莲花般,层层旋开。刹那间,宝光四溢!
匣内铺着深紫色的天绒丝缎。上面静静躺着三样东西:
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浑圆、呈现温润土黄色泽的晶石,内部仿佛有粘稠的金色流沙缓缓旋转,散发出精纯而厚重的戊土精气——正是上品的“戊土精魄”,虽非地心玉髓芝,却也是不可多得的土系灵材。
一柄三寸长短、薄如蝉翼的银色小剑,剑身流淌着水波般的灵光,隐有风雷之纹——乃是一件品质极佳的顶阶飞行法器“惊鸿匕”,速度惊人。
最后,则是一枚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面浮雕着一个古朴的“宝”字,背面则是一个小小的“海”字,边缘镶嵌着三道细微的暗金色纹路——万宝阁的“瀚海通兑令”,凭此令可在万宝阁任何分号优先调动百万额度内的资源,且享受诸多便利!
这份“薄礼”,价值近万灵石。
“区区心意,不成敬意,权当是给道友压惊,亦是钱某代犬子赔罪。”钱通海笑容可掬,语气恳切,“羊脂坊愿与天蚕宗永结善缘,日后道友在万川城,若有任何所需,只需吩咐一声,钱某及羊脂坊上下,必竭尽全力!”
胡龙象的目光扫过匣中宝物,在那枚瀚海通兑令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抬起,迎向钱通海看似诚恳的眼睛。他正要开口。
静竹轩外,侍者那带着明显慌乱和更高亢恭敬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微妙平衡:
“胡…胡前辈!天蚕宗千机阁曾妙言长老,携…携曾玉晴师妹到访!”
话音未落,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威压,如同初春温煦却不容忽视的暖流,瞬间穿透了静竹轩强大的禁制,弥漫了整个空间。这股威压并不霸道,却带着金丹修士独有的、仿佛与天地灵气隐隐共鸣的浩瀚感,让室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钱通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猛地一缩,背脊下意识地挺得更直,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金丹修士!而且是天蚕宗本门的金丹长老!他心中那点商人式的圆滑算计,在这绝对的力量层次面前,瞬间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深深的敬畏与惶恐。
胡龙象亦是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千机阁曾长老?玉晴的祖母?她们怎会在此?又怎知自己住处?念头电转间,他已起身。
竹门再次无声滑开。
当先步入的是一位身着素雅月白道袍的老妪,身着天蚕宗千机阁标志性的、绣满精密银色阵纹的墨绿色长老法袍,身形不高,甚至有些瘦小,满头银丝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皱纹深刻,然而,那双深邃的眼眸开阖间,神光湛然,仿佛蕴含着星辰生灭的轨迹,周身气息圆融无暇,与天地灵气隐隐交融,正是金丹修士返璞归真的气象!她便是天蚕宗千机阁长老,曾妙言。
在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少女身姿窈窕,容颜娇美,眉宇间带着几分灵动与娇憨,正是曾玉晴。她一进门,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便不由自主地、带着几分急切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直直地落在了胡龙象身上。当看到胡龙象安然无恙,甚至对上她目光时,她眼中瞬间亮起惊喜的光彩,白皙的脸颊也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下意识地就想上前,却又碍于祖母在场,生生顿住了脚步,只微微咬着下唇,目光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