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荒原,远远看去一望无际,低低矮矮的怪石乱堆,裸露的矿脉在风沙侵蚀下如同大地狰狞的疤痕。
一年四季的罡风,呜咽着卷过矿脉与嶙峋的怪石,扬起细碎如骨粉的砂砾,打在依托主矿脉修建的“黑石堡”那厚重、刻满加固符文的石墙上,噼啪作响。
堡内核心的石室,天蚕宗筑基后期修士孙浩端坐,脸色沉得像一块浸透了寒水的青石。他面前,三只尺许见方的玉箱静静摆放,箱体密布着层层嵌套的银色禁制符文,此刻正闪烁着微弱而稳定的灵光。箱内,是蚀骨荒原三条主矿脉近半载的心血——下品灵石一百二十万块,中品灵石十万块,另有铁精、寒铜等伴生矿材若干。
孙浩枯瘦的手指,一遍遍、近乎神经质地抚过冰冷的玉箱表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每一道符文的流转,每一次灵光的明灭,都牵扯着他紧绷如拉满弓弦的神经。
血影魔宗!
这三个字如同毒蛇,盘踞在蚀骨荒原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却带来深入骨髓的寒意。数月来,围绕这几处富饶的灵石矿脉归属,两宗的冲突已从最初的试探、小规模摩擦,迅速升级为见血的厮杀与资源点的反复争夺。
摩擦的星火,早已燎原。血影魔宗觊觎矿脉资源,更视驻守此地的天蚕宗弟子为修炼血魂邪法的上佳资粮!矿脉深处不时传来的零星爆鸣与短促惨叫,便是这场围绕资源与生死的无声战争最残酷的注脚。
宗门正是嗅到了这日益浓重的血腥味,才将他这位筑基后期、尤擅防御与虫阵的弟子,派来坐镇这凶险之地,并严令必须确保这批至关重要的灵石安全送回宗门。
“孙师叔,”一名身着内门弟子服饰的修士快步走入石室,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外围‘地听虫巢’和‘风哨符塔’传回异动!西北、东南两处警戒节点灵力波动紊乱,强度异常攀升,像是…像是被某种污秽之力在持续侵蚀干扰!”他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
孙浩眼皮猛地一跳,豁然抬头,眼中精光暴射:“强度如何?持续多久了?‘百目蜓’侦察群可有反馈?”声音像绷紧的弓弦突然被拨动,嘶哑中透出凌厉。
“波动异常明显,已持续了小半时辰。百目蜓群反馈图像模糊,被血色雾气干扰,但隐约捕捉到能量汇聚的迹象…尚未发现确切踪迹。”内门弟子声音更低,头垂得更深。
“知道了。”孙浩挥挥手,示意弟子退下。石室内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堡外呜咽的风声、砂砾敲打石墙以及地下深处灵虫啃噬矿石的细微沙沙声。
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几只鼓囊囊的虫囊。囊中传来极其细微的窸窣声,那是他精心培育的灵虫——钻地沙虫、铁线蜉蝣、六翼刀螳,此刻都因他心绪的剧烈波动而隐隐躁动。
不能再等了!血影魔宗,必然在酝酿致命一击!这箱中之物,就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刃,是宗门命脉,更是他孙浩的道途前程!一丝闪失,便是万劫不复。
“传令!”孙浩猛地睁开眼,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即刻启动‘磐石灵梭’!所有物资装入核心储物舱,开启最高阶隐匿、防御禁制! ‘铁甲卫队’全员登梭,负责外层警戒!所有随行弟子,检查法器、虫囊,激发护身灵光,准备战斗!半柱香后,梭队按甲字三号预案,取道‘鬼啸峡’,务必绕开血影魔宗惯常活动的‘黑沼’核心区!”他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记住,此行唯一目标,便是将这批灵石,毫发无损地送回宗门!任何人,若遇阻截,当以灵石安全为第一要务,可断后阻敌,死战不退!”
命令下达,黑石堡如同沉睡的巨兽苏醒,压抑的沸腾瞬间取代了死寂。弟子们在有序但紧张的氛围中搬运玉箱,检查法器,激活虫囊。一队队身披符纹重甲、操控着小型战斗傀儡的“铁甲卫”迅速进入护卫位置。
沉重的玉箱被迅速移入停靠在堡内专用起降坪上的一艘形如巨大灰色鹅卵石的灵梭底部特制的核心储物舱内,层层禁制光芒亮起,将玉箱彻底包裹、隔绝。两艘体型稍小、但布满攻击性符文的护卫梭如同忠诚的獒犬,一左一右紧贴在磐石灵梭两侧。孙浩亲自站在主梭入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登梭的弟子,他手心里,一只通体暗金、形如穿山甲的钻地沙虫母虫正不安地扭动着,传递着地底深处某种不祥的悸动。
“师叔,”一个负责检查灵梭尾部防御阵盘的弟子声音发颤,“阵盘核心的‘玄龟镇石’…灵力输出似乎有些滞涩,不如昨日顺畅…”
孙浩的心猛地一沉,几步跨过去,亲自将手掌按在那块温润的青色阵盘核心上。灵力探入,果然感受到一股极其微弱涩涩。这绝非自然损耗!是人为破坏!而且手法极其刁钻隐蔽,若非此刻全力激发,几乎难以察觉!
“来不及了!”孙浩牙关紧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然,“启动备用‘地脉稳定器’,以‘青蛟筋’符纹桥接受损节点,强行灌注灵力催动!快!梭队立刻升空出发!”他深知这如同给重伤之人强行灌入猛药,隐患极大,但此刻,时间就是生机!他绝不能让这批灵石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任何差池!
蚀骨荒原的深处,一片被巨大风蚀岩柱环抱的隐秘谷地。嶙峋的怪石投下扭曲如鬼爪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硫磺与血腥混合的怪异气味。几道模糊的血影,如同水中的墨迹,无声地融入这片阴影之中。为首一人,身形高瘦,面容笼罩在一层流动的血雾之下,唯有一双眼睛,闪烁着贪婪与残忍的幽光,正是血影魔宗在此地的头目——血鹫。
“消息确切?”血鹫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感,在寂静的谷地中荡开冰冷的回音。
“千真万确,血鹫大人!”旁边一道稍显凝实的血影恭敬回应,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内线回报,天蚕宗那姓孙的老狗,果然被前几次袭扰吓破了胆!三箱灵石,下品一百二十万,中品十万!还有那些伴生的铁精、寒铜!这足够我们血炼堂用上大半年!他们已从黑石堡出发,走的正是‘鬼啸峡’那条自以为聪明的路!算算时辰,快到了!”
“鬼啸峡…”血鹫低低重复着,血雾下的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狞笑,“倒是会挑地方,想借那天然的罡风乱流掩盖行踪?哼,正好,也省得我们费心遮掩动静了。这蚀骨荒原的灵石,合该是我血影魔宗的养料!天蚕宗那些虫修的精血神魂,更是滋养万魂幡的上品!”他缓缓抬起一只覆盖着暗红鳞片的手掌,掌心向上,一团粘稠如实质的血光无声地凝聚、翻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万魂幡…都准备好了吗?”血鹫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回大人,四杆副幡已由我等催动多时,主魂亦在血池中温养得凶戾无比,随时可出!”另一道血影应道,语气狂热。
血鹫满意地点头,五指猛地一握!那团翻滚的血光瞬间爆开,化作数十道细小的血线,精准地射入周围阴影中早已埋设好的阵眼位置!
嗡——!
整个谷地骤然一震!地面浮现出巨大、繁复、由暗红血光构成的诡异阵图!阵图中心,四杆丈许高的暗红长幡凭空拔起,幡面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上面用惨白的人骨粉末勾勒出无数扭曲哀嚎的魂魄图案。幡面每一次抖动,都带起一片粘稠的血色光雾,光雾中传出无数重叠、令人头皮发麻的凄厉尖啸,仿佛有万千怨魂在其中疯狂挣扎!
“结‘血狱噬魂阵’!”血鹫厉啸一声,身形率先化作一道凝练的血虹,射向谷地一侧最高大的风蚀岩柱顶端。其余血影纷纷融入阵中,与四杆副幡合一。霎时间,浓得化不开的血色光幕冲天而起,将整片谷地连同必经的“鬼啸峡”入口彻底笼罩。光幕内,阴风怒号,血雾翻腾,温度骤降,空气中充满了浓烈的血腥和一种足以冻结神魂的怨毒煞气。那四杆副幡如同活物般摇曳,无数半透明的、面容扭曲痛苦的怨魂虚影从幡面挣扎着探出半身,贪婪地嗅吸着即将到来的生魂气息。而阵图核心处,一股更加深沉、更加凶戾的气息正在血光中缓缓苏醒,那是主魂即将现世的征兆。
“磐石灵梭”庞大的灰色梭体,在两艘护卫梭的拱卫下,如同三条沉默的钢铁巨鲸,紧贴着蚀骨荒原狰狞的地表,高速穿行在嶙峋的怪石阴影之中。梭体表面的隐匿符文全力运转,将其轮廓扭曲、淡化,几乎与荒原灰败的底色融为一体。护卫梭体表探出锋锐的灵力尖刺,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蜂。
孙浩盘膝坐在主梭控制核心前,双目紧闭,周身灵力流转,与整个灵梭的防御禁制紧密相连。他的神识如同最精密的蛛网,竭力铺展向梭体之外,捕捉着方圆数里内任何一丝异常的灵力或气息波动。指尖,那只钻地沙虫母虫不安地扭动越来越剧烈,传递回地底深处越来越清晰的震动——那是大量钻地沙虫在惊恐逃窜!
“师叔!前方…前方灵力乱流异常暴烈!罡风强度远超记载!有大规模能量汇聚反应!”负责了望的弟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
孙浩猛地睁开眼!透过梭体前端的观测法阵,只见前方数里外,正是“鬼啸峡”的入口。此刻,那里哪里还有半分天然罡风乱流的景象?一片遮天蔽日的暗红血幕,如同倒扣的巨碗,将整个峡谷入口连同两侧高耸的风蚀岩柱彻底笼罩!血幕翻滚,内里传出万千怨魂重叠的凄厉嘶嚎,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怨气,即使隔着法阵,也仿佛能穿透进来,直刺神魂!
“血狱噬魂阵!”孙浩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头顶!他厉声咆哮,声音因极致的惊怒而嘶哑变形,“敌袭!最高战备!三梭护盾全开!护卫梭火力预备!主梭引擎超载!转向!给我全力转向!冲出去!”
迟了!
就在“磐石灵梭”引擎发出刺耳的尖啸,庞大梭体连同护卫梭试图强行扭转方向的刹那——
“桀桀桀…孙老狗,此路不通!留下灵石,赐尔等全尸!”
血鹫那嘶哑如夜枭的狂笑,伴随着刺穿耳膜的鬼啸,从血幕深处轰然炸响!四杆巨大的暗红万魂幡在血雾中骤然显现,幡面鼓荡,无数惨白的怨魂虚影如同挣脱枷锁的恶鬼,尖啸着喷涌而出,汇成四道污秽的洪流,直扑梭队!
“噗嗤!噗嗤!噗嗤!”
怨魂洪流狠狠撞在梭队仓促撑起的厚土色护盾之上!护盾灵光剧烈爆闪,发出的侵蚀声响,表面竟如同被强酸泼洒,迅速变得黯淡、坑洼!梭体剧震,内部警报法阵发出刺耳的尖鸣!两侧护卫梭体表的攻击符文亮起,射出数道粗大的灵力光束轰向万魂幡,却在血雾中迅速消融,效果甚微。
“放虫!结‘玄铁壁’!”孙浩目眦欲裂,咆哮声中双手法诀疾变!
嗡!嗡!嗡!
三艘灵梭两侧特制的虫舱闸门轰然洞开!黑压压的虫云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冲在最前的,是数百只通体漆黑、形如巨大螳螂、背后生有三对透明薄翼的六翼刀螳!它们薄翼高频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口器开合间闪烁着金属寒光,悍不畏死地迎向那污秽的怨魂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