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寻上门来(2 / 2)

“您这伤,骨头算是接上了,可那蚀骨的阴毒,还有脏腑的震伤,非得用这‘蚀心藤’做主药,配上‘腐脉草’的汁液调和,熬炼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方能拔除根子。老头子我可是把压箱底的好货都拿出来了。”

李天赐的黑瞳里没有一丝波澜,目光冷漠地扫过百毒叟,又掠过角落里如同阴影般静立的胡龙象。

后者巨大的破旧斗篷将他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只露出小半张疤痕交错的下颌,沉默得像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

李天赐的视线在胡龙象斗篷下那几处微微鼓胀的位置停顿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嘲弄,如同屠夫瞥过圈里待宰却尚不自知的肥猪。

“嗯。”李天赐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音节,算是回应百毒叟的邀功。他完好的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冰冷的岩石,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声。“招人的事,如何?”他问,声音平板,听不出情绪。

百毒叟动作一顿,浑浊的小眼睛里精光一闪,脸上堆起更多橘皮般的褶子:“嘿嘿,李执事放心。消息早放出去了。血丹宗大开方便之门,广纳‘有缘’之士,以灵丹妙药淬体锻骨,助其突破瓶颈,逆天改命。胡小子,”他朝胡龙象的方向努了努嘴,“就是活生生的招牌。一个被蚀骨河鲀扎的废人,硬是在血丹宗的灵丹下,几个月就冲到了练气五层。这比什么空口白话都管用。”

他凑近李天赐,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浓烈的药渣与口臭混合的气息:“那些在烂泥潭里打滚、卡在瓶颈上几十年的散修,哪个不是红了眼珠子?命?命在他们眼里算个屁。能换来一丝突破的曙光,让他们把亲爹娘卖了都成。这两天,已经有好几拨人鬼鬼祟祟在附近探头探脑了,都是闻到腥味的秃鹫。只等您这边伤情再稳一稳,老头子我担保,一声吆喝,要多少‘丹材’就有多少。”

李天赐面无表情,对百毒叟唾沫横飞的描绘不置可否。

他搭在膝盖上的右手停止了敲击,五指缓缓收拢,指节在惨绿光线下泛出青白的颜色。

沉默了片刻,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冷硬如铁:“宗门交付的丹药,尽快出手。换成灵石,带回宗内。此地…不宜久留。”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目光再次扫过胡龙象。

百毒叟脸上的褶子僵了僵,绿豆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和肉痛。他自然想多拖几日,好多刮几层油水。

但李天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冰冷,让他把话咽了回去。他干笑两声:“是是是,李执事说的是。老头子我这就去催催那几个老主顾。保证在您动身前,把丹药都换成亮闪闪的灵石。”他搓着手,目光又忍不住瞟向胡龙象的斗篷,贪婪像蛆虫在眼底蠕动,“那个…胡小子身上那点‘外快’…您看是不是也…”

“办好你的事。”李天赐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如同冰锥刺骨。他缓缓闭上眼,不再看任何人,仿佛在积蓄力量,又仿佛在压制着什么。

百毒叟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蜡黄的脸皮抽动了几下,终究不敢再多言,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继续用力捣他的蚀心藤,青铜碾轮发出更加沉闷刺耳的碾压声,仿佛在宣泄着不满。

洞窟深处一时只剩下这单调而压抑的噪音,惨绿的萤火在壁龛的毒液罐中幽幽晃动,浸泡在里面的斑斓毒蛛、铁线蜈蚣,在光影扭曲下仿佛活了过来,狰狞的复眼冷冷注视着这各怀鬼胎的三人。

胡龙象依旧沉默地立在角落的阴影里,巨大的斗篷纹丝不动,如同一尊被遗忘的石像,只有斗篷深处,那双死寂的眼底,幽芒一闪而逝,冰冷地映照着百毒叟贪婪佝偻的背影和李天赐闭目隐忍的侧脸。

时间在这毒窟里失去了意义,只有药碾的噪音和浓得化不开的腐朽气息在流淌。

突然——

“沙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刮擦声,穿透了青铜碾轮的沉闷噪音,从洞口方向传来。

声音很怪,像是有什么尖锐细小的东西,正以一种急促而贪婪的频率,疯狂地刮挠着洞窟入口那粗糙的岩石。

百毒叟捣药的动作猛地顿住,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警惕地望向洞口方向。

李天赐搭在膝盖上的右手骤然握紧,青筋在苍白的手背上虬起,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两道冰寒锐利的目光射向声音来源。

角落里的胡龙象,巨大的斗篷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阴影下的头颅微微抬起。

“什么鬼动静?”百毒叟低声咒骂了一句,蜡黄的脸上浮起一丝不安。百毒叟的布置的禁制在被粗暴的破坏。

“沙沙沙。吱——。”

刮挠声陡然变得尖利急促。还夹杂着一声短促、充满贪婪欲望的锐鸣。那声音…绝非寻常兽类。

李天赐死寂的黑瞳骤然收缩。他猛地看向百毒叟,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什么情况?你的仇敌杀上门了?”

百毒叟脸色一变,急忙摇头:“不可能。我的仇敌都被我杀了,而且这里除了几个老主顾,没人知道这……”

他话音未落。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猛地炸开,碎石裹挟着腐叶和泥浆,如同暴雨般砸进洞窟。

烟尘弥漫中,几道凶悍的身影如同地狱里冲出的恶鬼,骤然堵死了狭窄的洞口。

为首者,正是那枯竹般的孙三。他佝偻着背,灰布袍在涌入的气流中微微鼓荡,蜡黄松弛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有那两条细缝般的眼睛里,射出混浊却如同毒蛇盯住猎物般的精光。他枯瘦的右手微微抬起,掌心托着那个小巧的竹笼。笼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

而洞窟入口处,一块崩飞的碎石旁,一只银灰色的寻灵鼠正人立而起。它浑身油亮的短毛炸开,吱吱叫着。

孙三混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洞内三人。

他看到了百毒叟那张蜡黄惊愕、沾满紫黑药泥的老脸,看到了岩石上靠坐着的、左肩裹着厚厚药泥、脸色苍白却眼神冰寒的李天赐,最后,那混浊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死死钉在了角落阴影里、那巨大斗篷笼罩下的身影上——胡龙象斗篷下摆,沾着大片深褐色、早已干涸却依旧散发着淡淡血腥与墨鳞蚺特有腥臊的污渍。那污渍的形状,分明是扛过沉重物体留下的压痕。

孙三干瘪的嘴唇缓缓咧开,露出几颗焦黄发黑的牙齿,一个无声的、如同夜枭看到腐肉般的笑容在他蜡黄松弛的脸上绽开。沙哑干涩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宣判死刑的冰冷,在死寂的洞窟里缓缓荡开:

“找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