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比记忆中更烈,但她需要这个地方——当年奶奶说:“真正的声音,得在高处才能听见。”
下午三点,节目组制片人陈凯的皮鞋声在走廊里敲出急鼓点。
他推开控制室的门,公文包“啪”地砸在控制台上:“林老师,我们高层的意思是,买断‘声之屋’全部录音,做个‘苏糖觉醒特辑’。”
他抽出张支票推过去,“七位数,税后。收视率能翻三倍,对谁都好。”
林昭昭的目光扫过支票上的数字,又抬眼看向陈凯:“她的声音不是商品。”
“您别太理想化。”
陈凯的手指敲了敲支票,纸张与玻璃台面碰撞出清脆的“哒、哒”声,像倒计时的钟摆,
“观众要看的是‘觉醒’,不是‘失控’。我们可以剪她摔发卡、喊‘暴躁’的部分,那些哭哭啼啼的——”
“不行。”
林昭昭打断他,“要播就播完整版,包括她摔发卡、骂人、大笑,一个字都不能剪。”
陈凯的脸涨得通红,他抓起支票塞回公文包:“您会后悔的。”
“沈巍。”
门刚关上,林昭昭就转向助理,“查服务器日志。”
沈巍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跳出红色警告:“定向攻击,目标是音频元数据。他们想把‘我不想当甜妹了’的时间戳改到哭泣之前。”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不过我早启动了胶片备份系统,原始录音已经刻进‘夜话密室’胶片库,编号33。”
他抬头时,镜片后的眼睛亮着光,“这次,他们烧不掉。”
傍晚六点,林昭昭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备注“苏糖”的号码跳出来,她接起:“喂?”
“林老师。”苏糖的声音比上午清亮许多,“我想直播。在千万粉丝面前摘掉人设。”
林昭昭靠在控制室的窗边,看晚霞把玻璃染成橘红色,余晖映在脸上,带来温热的触感,像某种无声的鼓励,
“你想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窸窣声中夹杂着呼吸节奏的变化,
“我想说……我其实很讨厌‘甜妹’这个词。它让我觉得,只有讨好才值得被爱。”
林昭昭摸出兜里的老式麦克风——
那是从奶奶的心理诊所里翻出来的,金属外壳还带着旧时光的温度,掌心贴着那圈磨得光滑的铜边,仿佛握住一段沉默多年的对话:
“那就用你自己的声音说。不用甜,不用乖,就用在声之屋里的那种声音。”
直播定在晚上八点。
林昭昭站在“昭心密室”的天台上,风掀起她的衣角,夜风裹挟着楼下小酒馆飘来的烤串焦香,混着炭火与孜然的气息。
远处夜市的喧闹声浪一波波涌来,喇叭吆喝、电动车鸣笛、人群哄笑交织成城市的呼吸。
她盯着手机屏幕,苏糖的直播间人数正以每秒十万的速度攀升——100万,200万,500万……
画面里,苏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素颜,发尾翘着几缕没梳顺的头发。
背景是“声之屋”的吸音墙面,她伸手摸了摸墙面,指尖划过纤维材质的粗糙纹理,像是触摸一段尚未愈合的记忆:
“大家好,我是苏糖。今天,我想和你们说点‘不甜’的话。”
弹幕瞬间被“姐姐好美”“等你说”刷满,文字滚动如潮,发出虚拟的“哗哗”声,仿佛千万颗心同时跳动。
苏糖的手指绞着外套拉链,喉结动了动:“你们知道吗?我进娱乐圈前,参加过‘甜妹训练营’。
那里有本手册,规定笑要露八颗牙,哭不能抽鼻子,生气要眨眼三次缓和。”
她突然笑了,可那笑里没有梨涡,嘴角牵动的弧度僵硬而苦涩,像面具裂开一道缝,
“他们说‘自然’最打动人,可我学了三个月才学会‘自然’。”
弹幕安静了一瞬,接着刷起“心疼”“原来如此”,沉默与共情在数字空间中形成共振。
苏糖的声音突然拔高,像把锋利的刀:“但我现在——就是要不自然!”
她甩了甩头,发梢扫过镜头,那一瞬间的动感几乎穿透屏幕,带来一种近乎真实的冲击力,“我就是暴躁!我就是讨厌被定义!你们还要我吗?”
弹幕爆炸了。
“要!”
“这才是真人!”
“姐姐吼得我心跳加速!”
林昭昭的手机震动,是小柯发来的消息:“我留了完整版备份。如果哪天他们又想剪我,我就发出去。”
她望着城市灯火,霓虹流淌在楼宇之间,光污染将夜空染成橙红,却仍有几粒星子倔强闪烁,轻声说:“真实不该打折,也不该被垄断。”
程野的办公室里,电脑屏幕映着他铁青的脸。
满屏都是“支持苏糖”的热搜,他抬起手,又缓缓按下关机键。
黑暗中,他听见窗外传来隐约的摇滚鼓声,低频节奏穿过墙体,像某种预兆在胸腔里共鸣。
直播结束前,苏糖举起那台老磁带机,眼睛亮得像星星:“下一站,我要出张摇滚专辑——名字就叫《没牙也发光》。”
林昭昭低头看掌心,不知何时躺着枚未刻字的铜纽扣。
月光漫上来,在金属表面镀了层银。
她轻轻捏紧铜纽扣,
这是第七枚了——每一个都对应一个走出密室的名字。
而第八个,正躺在昨夜的来访登记簿上,写着“许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