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谁在听回音(1 / 2)

半小时前,老周敲响了工作室的门。

“我找到了小黎。”

他喘着气,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她在桥洞下住了三天,不肯见任何人。

我说你这儿不是媒体,也不是警察,只是一个能‘听见’的地方……她才答应跟我来。”

林昭昭点点头,最后检查了一遍隔音墙和信号屏蔽器。

“那就让她进来吧。”

沈巍调试着刻录机的灵敏度,忽然低声说道:“希望今晚来的这个人,能像阿杰一样勇敢。”

“阿杰?”林昭昭抬眼,“那个在《荆棘之上》杀青后突然辞职的灯光师?”

“嗯。他走前跟我说,‘有些光不该被遮住’。后来听说他被人威胁,再也不敢提剧组的事。”

林昭昭默然。那是第一个试图留下证据却失败的人。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惊涛骇浪,却被理智的堤坝死死困住。

恐惧、不甘、还有一丝被长久审视后烙下的羞耻,混杂成一种近乎溺水的绝望——

她站在门口时,整个人像是从潮湿的暗巷深处被拖拽进来的,衣角还沾着夜露与尘泥,呼吸浅而急促,像一只误入陷阱的野兽,在门槛前踟蹰不前。

老周侧过身,用自己干瘦的身体挡住了女人大半的身影,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林小姐,她说……她写的戏,被改成了‘恋爱脑’。”

一句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昭昭记忆里那个疲惫绝望的女声档案。

是她,小黎。

那个在录音里控诉自己心血被夺走,还被污蔑有“偏执型人格障碍”的编剧。

林昭昭没有多言,只是对着女人微微点头,侧身让开了通往“夜话密室”的门。

那一瞬间,走廊尽头的老式壁灯忽明忽灭,光影在她脸上划出一道道颤动的阴影,仿佛时间本身也在屏息。

那是一个无声的邀请,不带任何审判的意味。

女人,也就是小黎,迟疑了足足半分钟,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

她的鞋底摩擦着水泥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枯叶被风卷过荒原。

她动作僵硬,像一具被线操控的木偶,每一步都带着肌肉紧绷的震颤。

密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锁舌归位的声音清晰可闻,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房间里,只有一桌,一椅,一台连接着刻录机的复古耳机,和墙壁上静默旋转的胶片卷轴。

空气里弥漫着旧金属与微尘混合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松节油味道——那是胶片基底挥发的痕迹。

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电流穿过镇流器的轻微鸣叫,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小黎没有坐下,而是像老周初来时那样,用一种近乎病态的警惕检查着每一个角落。

她指尖拂过墙面,触到一处微凉的裂缝;蹲下身时,膝盖与地板碰撞,传来钝痛的实感;她甚至俯身查看桌底,指腹蹭过积灰的横梁,确认没有微型摄像头的反光。

确认没有隐藏的镜头后,她才缓缓坐到椅子上,双手紧紧交握在桌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泛着森森的白。

她不开口,只是死死地盯着桌面,木纹的沟壑在她眼中扭曲成深渊般的图案。

良久,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推到林昭昭面前。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因用力而深陷纸背:“我说了,他们会说我又疯了。”

“疯”字的一捺,被划破了纸面,裂口边缘翘起,像一道溃烂未愈的伤口。

林昭昭看着那道裂痕,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疼得缓慢而持久。

她拿起那副复古耳机,没有递过去,而是先放在自己耳边,按下了一个测试键。

一阵轻微的、无意义的白噪音响起,像遥远海浪拍打礁石,又似雪夜里风吹电线的呜咽。

“这里没有录音设备,”

林昭昭的声音轻柔而平稳,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戴上它,你的声音会被实时转换成另一种语言,一种只有机器能懂的语言。”

她将耳机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小黎手边:“在这里,你不用说你是谁,也不用说你经历了什么。你只需要说,你”

看见了什么。

这五个字像一道微光,穿透了小黎心中厚重的阴云。

她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林昭昭,鼻翼微微翕动,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和算计。

但她只看到了平静——那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澄澈,像冬日湖面结冰前最后一瞬的倒影。

小黎的指尖颤抖着,终于碰到了那副耳机。

冰凉的金属外壳,让她激灵一下,仿佛触碰到了某种冰冷的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时牵动旧伤,喉间掠过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声,随即猛地将耳机戴上。

林昭昭按下了刻录机的启动键。

空白的胶片卷轴开始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像一枚精准走时的秒表,开始为一段被掩埋的时光计时。

齿轮咬合的震动顺着桌腿传至地面,连带椅子也微微共振,小黎的手背青筋突起,仍死死扣住桌沿。

“我写的……是一个被家暴的女人,如何通过法律、朋友和自我成长,一步步逃离地狱,最终亲手把那个男人送进监狱的故事。”

小黎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清醒,每一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

“它叫《荆棘之上》。可播出的时候,它变成了《总裁的带刺甜心》。”

“我笔下的女主角,报警三次,每一次都被男主用钱和权压下去,她绝望之下,开始自学法律,联合其他受害者,收集证据。

可剧里呢?

她报警被驳回,淋着雨在街上哭,然后男主角开着限量版跑车出现,把她裹进西装外套里,温柔地对她说:‘别多想,有我在’。”

她讲述着制片人是如何拿着被资本改得面目全非的剧本,笑着对她说:“小黎啊,你一个还没红过的编剧,履历干净得像张白纸,凭什么来定义观众想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