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十分。
江北辰的车,无声地滑入城西老街区。
引擎熄火,周围只剩下清晨特有的寂静。
一种被露水浸透的、带着铁锈与腐叶气息的静,连远处菜场早市的叫卖声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
他将车停在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红砖筒子楼前,这种建筑像是一段被城市遗忘的旧时光。
外墙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几乎吞噬了红砖本来的颜色,在微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幽光。
二楼那扇本该是白色的铁窗,此刻只剩下斑驳的铁锈和一道道深褐色的泪痕,像是被岁月啃噬后留下的伤口。
二十年来,这里无人打理,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蛰伏在城市的角落里。
江北辰没有立刻下车。
他戴着一双黑色的战术手套,指腹在冰冷的车窗玻璃边缘反复摩挲,动作轻缓,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
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微凉,仿佛能顺着神经回溯到那个夜晚。
就是这扇窗,二十年前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母亲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他从这里推了出去,自己却永远留在了那片灼热的炼狱里。
火舌吞没了她的身影,也烧断了他前半段的人生。
副驾驶座上,江晚舟攥紧了手里那张已经泛黄、有了折痕的四口之家合影。
照片上的沙发,她依稀记得那种触感:粗粝的人造绒布,坐久了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父亲总爱坐在左角,压得弹簧塌陷。
可照片上那对年轻夫妻的脸,却在记忆里模糊成了一团雾。
她侧过头,看着哥哥被晨光勾勒出的坚毅侧脸,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的尘埃:“你说……他们知道我会回来吗?”
江北辰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她。
他的眼神深邃,像是能穿透二十年的时光,看到那场大火背后的真相。
他低声回答,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他们留了东西给你,不是等你回来,是怕你不来。”
上午八点。
撬开严重变形、锈死在一起的铁门时,发出了一声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骨骼在呻吟。
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木头腐朽和焦炭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鼻腔里瞬间灌满了灰烬与霉变的气息。
屋内的一切都被厚厚的灰尘覆盖,脚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印记,每一步都扬起细小的尘雾,在斜射进来的光柱中缓缓漂浮。
大部分家具都已炭化,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扭曲形态,唯独主卧室角落里的那张书桌,仿佛被某种力量庇护,虽然表面熏黑,但主体结构竟奇迹般地保存完好。
江北辰没有急于靠近,他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快速扫过整个房间。
他先是弯下腰,用手背轻轻敲击地板,通过回声判断承重结构是否安全——指节触到地面时传来空洞的震颤,确认无虞后,才走向书桌,蹲下身。
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抽屉的锁孔上,而是直接落在了右侧桌脚的第三颗螺丝钉下。
那里有一道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微小划痕,一个只有他和妹妹才知道的暗记。
小时候,他们最喜欢玩“寻宝游戏”,这就是他们藏“寻宝图”的秘密地点。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把多功能战术刀,用十字改锥头精准地卡住螺丝凹槽,逆时针旋转。
没有丝毫阻碍,螺丝被轻松旋开。
他将螺丝拔出,露出了一个比手指略细的孔洞。
他用刀尖的小镊子伸进去,小心翼翼地夹出了一只被卷成细筒的真空密封袋。
袋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一本烧去了小半边、封面焦黑的日记本,和一枚比打火机大不了多少的老式录音笔。
“金川,连线程砚。”江北辰对着耳麦低声说。
“在。”金川的声音几乎是秒回。
“收到,”另一个冷静的女声紧接着响起,“程科长已接入。”
江北辰将录音笔对着手机摄像头,程砚理性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是‘航星’牌T-800型,九十年代的产品。内部使用的是固态聚合物电池,理论上只要外壳不破损,在真空环境下仍能保存微弱的残余电量。但是……它的启动需要匹配原始的声波频率,暴力破解会直接烧毁芯片。”
江北辰闭上眼睛,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飞速闪回。
无数个夏夜,母亲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和妹妹的后背,哼唱着那首熟悉的歌谣。
旋律很简单,却带着一种能让人心安的力量。
他睁开眼,从手机里调出一段音频,那是他凭着记忆还原的童年哼唱。
“月光光,照地堂……”
稚嫩的童音伴随着简单的旋律,通过手机扬声器缓缓流淌而出,音波在空荡的房间里微微震颤,激起一阵细微的共鸣。
音频的波形图被金川实时捕捉,转换成数据流。
几乎在旋律响起的同时,那支沉睡了二十年的录音笔上,一颗微不可见的红色指示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频段吻合!正在激活!”金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上午九点四十七分,录音笔被成功激活。
江北辰按下了播放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