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宴台前后(1 / 2)

宴台村食堂

二丫十岁那年,宴台村突然变成了一个“不准做饭”的奇怪村子。

里正敲着锣喊:“从今往后,谁家开火谁就是全村敌人!”

她爹的巴掌还没扇到她脸上,就被窑厂的号角声拽去搬砖了。

第一次走进能装下整个天空的食堂时,二丫死死攥着娘的衣角。

直到看见那个曾经因为她多吃一口饭就掀桌的男人,如今正蹲在角落吭哧吭哧扒饭——连菜汤都舔得干干净净。

二丫十岁以前,活得不如宴台村口那条总瘸着条后腿的黄狗。

狗饿极了,还能去粪堆里刨食,运气好能翻出点没消化完的粮食渣子。二丫不能。她要是敢在村里任何一堆牲口粪便前多停留一瞬,被她爹赵老五瞧见,那根总是沾着泥点子和酒气的桑木棍子,下一秒就能带着风声抽在她瘦伶伶的脊梁骨上,声音脆得能惊飞老槐树上打盹的麻雀。

“赔钱货!瞅你那点出息!老赵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赵老五的骂声永远是宴台村每日不变的晨钟暮鼓,比里正敲的破锣还准时。

十岁的二丫,黑,瘦。不是寻常孩子那种晒出来的健康黑,是长年累月缺吃少穿、风吹日晒熬出来的一层晦暗的皮色,紧紧包在细弱的骨架上,像棵没来得及舒展就被石头压住的小草,顽强,但憋屈。一双本该有点神采的眼睛,大多数时候是怯怯地垂着,偶尔抬起来,也是飞快地扫一眼,又赶紧低下,生怕多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吃,是二丫世界里顶顶要紧,也顶顶委屈的事。

赵家的饭桌,自有它雷打不动的规矩。最好吃的,油水最厚的,比如偶尔碗里能见到的几片白肉,或是难得蒸一次、亮晶晶的猪油拌饭,那必须是爹先动筷子。

爹是赵家的天,天吃了,地才能动。爹吃满意了,打着饱嗝剔着牙,才轮到她哥铁柱。

铁柱是男丁,是赵家传香火的希望,吃得理所当然。铁柱风卷残云后,她娘才能小心翼翼地伸出筷子,在那些残羹冷炙里扒拉几下,捡点能入口的。

轮到二丫,桌上通常只剩下能照见人影的菜汤碗,和几个被舔得比洗过还干净的饭碗底。

有一年过年,村里有富户杀猪,赵老五不知怎的走了运,也得了一小条五花肉。娘狠心,切了薄薄的几片,和着腌菜一起蒸了,满屋都是勾魂摄魄的肉香。

二丫蹲在灶膛前烧火,口水咽了一口又一口,感觉整个肚子都在跟着灶膛里的火苗一起烧。那几片肉,爹吃了大半,铁柱抢了两片,娘一片都没舍得往自己嘴里送,只拿筷子蘸了点油星子拌饭。

最后,碗底竟然奇迹般地粘着一片小小的、几乎透明的肉皮。二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她趁爹喝酒没注意,飞快地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想去抓。

“啪!”

一声脆响,不是拍在桌子上,是结结实实扇在了二丫的脸上。力道之大,让她小小的身子直接歪倒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作死啊!馋痨鬼投胎?这么好的东西也是你能碰的?浪费!”赵老五瞪着一双醉眼,唾沫星子喷了二丫一脸。那片肉皮,最终被赵老五夹起来,扔进了自己嘴里,嚼得啧啧有声。

娘只是默默地把她拉起来,用手巾蘸了凉水给她敷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声不敢吭。从那以后,二丫彻底明白了,“吃”这个字,对她来说,是带着火辣辣疼痛的禁忌。

除了吃不上好的,活儿却是一样不少干。只要赵老五那双醉醺醺或者阴沉沉的眼睛扫到她,她就别想有片刻清闲。

“死丫头,挺尸呢?地里草都快比苗高了,看不见?拔草去!”

“柴火垛都快见底了,你想冻死老子?捡柴去!”

“水缸都快底朝天了,挑水去!”

宴台村的田地是黄土地,硬得很,草扎根深,十岁的二丫,手还没锄头把子粗,弯腰撅腚地拔一上午,手指甲缝里全是泥,火辣辣地疼。夏天日头毒,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冬天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她就这样一天天熬着,变得更黑,更瘦,像一根在风里随时会折断的黑色柴火棒。

她总觉得日子会一直这么黑下去,直到某一天,她要么被她爹打死,要么就像村里有些养不起的丫头一样,被几斗米换来,塞进一顶小小的轿子,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家,继续另一种黑沉沉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