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那一丝微弱的生机,终究未能照亮东宫日益深沉的黑暗。太子朱标的病情,在短暂的回光返照般的平稳后,急转直下,不可逆转地滑向了终点。
汤药无效,针灸徒劳。太医院院判跪在朱元璋面前,以头抢地,老泪纵横,颤声道出那句所有人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言的话:“陛下……太子殿下……油尽灯枯,恐……恐就在旦夕之间了……臣等无能,罪该万死!”
朱元璋如同被雷击中,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龙案之上,案上堆积如山的奏书哗啦一声散落一地。他没有发怒,没有咆哮,只是死死盯着那太医,脸上是一种近乎空白的、无法接受的麻木。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当真……再无他法?”
回应他的,只有太医压抑的哭泣和满殿死寂。
这一刻,所有的帝王威仪、所有的猜忌暴戾,都被巨大的、纯粹的悲痛所淹没。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失去至亲的普通老人,佝偻着背,一步步走向东宫,每一步都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
东宫之内,悲声已起。太子妃常氏早已哭得晕厥过去,被宫人搀扶到偏殿。内侍宫娥跪伏一地,啜泣不已。朱雄英被乳母紧紧抱在怀里,懵懂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朱元璋走到榻前,看着那个被他寄予厚望、倾注了无数心血培养的继承人,此刻面色如金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唯有胸口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
“标儿……朕的标儿……”朱元璋握住儿子冰冷的手,声音哽咽,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一生杀伐果断,从未在人前如此失态,但此刻,他只是一个心痛如绞的父亲。过往父子间的点点滴滴,朱标的仁厚、聪慧、勤勉,以及那些因政见不同而产生的细微隔阂,此刻都化作了无尽的悔恨与悲伤。
“是父皇……是父皇逼你太甚……是父皇没能护好你……”他低声呢喃着,将额头抵在儿子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整个皇宫,乃至整个南京城,都仿佛被这巨大的悲痛所笼罩,陷入一种可怕的寂静之中。所有政务暂停,钟鼓不鸣,连往日喧嚣的市井也变得悄然无声。帝国的储君,即将薨逝。
然而,就在这举国同悲的时刻,幽暗的角落里,毒计并未停歇。
吕氏通过那浣衣局的老宫女,历经周折,终于将一份更加恶毒、且包装得极为隐秘的信息,传递到了曹国公李景隆府中一个负责采买的小管事手中。这一次,她吸取了教训,并未直接书写,而是让那老宫女口传了一句极其隐晦的话:“闻说近日天象有异,荧惑守心,恐非吉兆,或应在……‘木’字缺‘一’者身上,望公爷慎之。”
“木”字缺“一”,乃是一个“未”字。太子朱标行二,且已立为储君,自然不应“未”字。此言恶毒之处在于,它看似在说天象示警,暗示储君之位有厄,却巧妙地将嫌疑引向了原本的“嫡长孙”朱雄英(其名带“英”,似与“木”无关,但若曲解),或者更险恶地,影射那“死而复生”实则隐遁的“吴王”朱橚(橚字从木)!其心可诛!
李景隆是个纨绔子弟,素好打听奇闻异事,卖弄聪明。他得到这句没头没脑的“警示”,初时不解,但经府中一些清客幕僚“解读”(其中或也有别有用心者),竟自以为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觉得这是巴结陛下、显示自己“忠心”的绝佳机会!他竟未深思来源,便急匆匆地将其写入一份奏疏,以“密奏”形式,火速呈送通政司,直达御前!
此刻的朱元璋,正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心神恍惚,悲愤交加。接到李景隆这封看似关切、实则暗藏毒箭的密奏,看到那“荧惑守心”、“木字缺一”等字眼,本就迷信天象、又处于极度悲伤敏感状态的他,竟未细察其荒谬和恶毒,那根名为猜忌的毒刺再次狠狠扎入心中!
“天象示警……储位有厄……木字缺一……”他喃喃自语,赤红的眼睛扫过空荡的宫殿,目光最终落在那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上,一个个藩王的名字在他脑中闪过,最终……竟然真的停留在了那个他不愿多想、却又无法彻底忘怀的名字上——那个精通药理、行为“荒唐”、却又能“献”出奇药、最后又“忤逆暴毙”的儿子——朱橚!
“难道……难道真是他……克死了标儿?!”一个荒唐却又符合他此刻心境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悲痛失去了理智的约束,化作了无边的迁怒与猜疑!
“查!给朕查!”朱元璋猛地将李景隆的奏疏摔在地上,对着阴影中的毛骧嘶吼道,“查查老五生前到底还做过什么!查查他那些狐朋狗友!查查他府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查查天象!给朕彻查!”
他甚至没有去思考这消息的来源是否可靠,也没有去想李景隆为何突然关心这个。极致的悲痛让他迫切需要找到一个发泄口,一个可以承担这丧子之痛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