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橚面色不变,依旧与李院判指着药材样本讨论,口中却同样以微不可察的声音回应:“甚好。记住,只做不说,记录数据,隐匿为首。非生死关头,不得与当地官府、勋贵发生任何关联。若有暴露风险,即刻销毁一切,人员撤回。”
“明白。” 短暂的无声交流后,“鸮四”拱手告退,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学术汇报。
朱橚的目光重新回到李院判身上,神情专注,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他深知父皇的掌控欲,也明白朝廷推广的局限性与弊端。他从未将希望完全寄托于朝廷。就在父皇的防治局还在为权责和利益争吵不休时,“夜枭”的触角,已经凭借其高效和隐秘,悄然伸向了疫情深重的区域,开始播撒星星之火。这不是为了争功,只是为了能多救一些人,也是为了……给这门救世的技艺,多留几条不受制于人的传承之路。
与此同时,另一件看似微不足道,却蕴含着深远意味的事情,也在朱橚的授意下悄然发生。
编纂局内几位表现优异、对医药确有天赋和热忱的年轻寒门子弟(实为“夜枭”外围培养的苗子),接到了周王府的“委派任务”——护送一批重要的药材样本和古籍抄本,前往武当山,请教于几位隐居的、精通道家医药和养生之术的高人,以完善《普济方》中相关章节。
这个任务合情合理,武当山道教医药闻名遐迩,与之交流是学术雅事。就连王太监和李院判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然而,在这批古籍抄本中,却夹杂着几页看似寻常、实则以特殊密码写就的“医案”,其中隐晦地提到了“以毒攻毒”、“以微疴御大疫”的理念,并与《道德经》“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的思想相互印证。这些内容,正是投石问路。
朱橚记得之前情报中提及,张三丰真人似乎有过类似玄妙之语。他此举,并非指望能得到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张真人直接回应,而是希望借此与武当山建立起一种极其隐秘的、基于学术探讨的微弱联系。道家思想包容并蓄,或许能为牛痘这类“非常之道”,提供一些理论上的依托或未来的潜在庇护,哪怕只是一种虚无缥缈的可能性。
几名年轻子弟领命出发,他们眼神清澈,充满对知识的渴望,全然不知自己肩负着怎样隐秘的使命。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朱橚站在编纂局的窗边,目光悠远。
朝廷的博弈,父皇的猜忌,勋贵的警惕,文官的算计……这些朝堂上的惊涛骇浪,他无法避开,只能谨慎周旋。
但他也从未停止布局。无论是“夜枭”的暗中推广,还是向方外之地的悄然问路,都是他在重重束缚之下,为自己,也为这门技艺,留下的后手与希望。
雏枭已离巢,振翅试风雨。前路艰险,但种子既已播下,便总有发芽的一天。
(第九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