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周王府内的“学术交流”,在一种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的氛围中持续进行着。朱橚应对得滴水不漏,将自己完美地包裹在“醉心医药、不通政事”的藩王外壳之下。王太监和李院判虽未抓到任何实质把柄,却也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朱橚父皇那从未放松的审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皇长孙朱雄英凭借牛痘之法奇迹康复的消息,终究如同长了翅膀般,越过宫墙,在南京城的街巷坊间悄然流传开来。尽管细节模糊,但“周王殿下献奇方,救活皇长孙”的核心故事,却以其惊人的戏剧性和颠覆性,迅速点燃了民间舆论。
对于饱受天花威胁、甚至亲眼目睹亲友死于痘疫的普通百姓而言,这无异于黑暗中看到的一束巨大光亮! “听说了吗?周王殿下,就是那个在开封喜欢种药草的王爷,弄出了能防天花的仙方!” “真的假的?天花还能防?” “千真万确!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皇长孙就是用了周王爷的法子,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了一条命!” “老天爷!这可是天大的功德啊!周王爷这是活菩萨转世吧?!” “要是这法子真能推广开来,咱们老百姓以后是不是就不用怕那该死的‘痘娘娘’了?”
民间的声音,纯粹而直接,充满了最朴素的感激和期盼。朱橚的形象,从一个遥远的、略带“荒唐”色彩的藩王,瞬间被镀上了一层“神医”、“仁王”的光环,声望以一种难以控制的速度在底层急剧攀升。
这股来自民间的巨大声浪,不可避免地再次冲击了朝堂。
谨身殿内,朱元璋看着毛骧秘密送来的、记录市井言论的密报,脸色阴沉得可怕。密报上那些将朱橚近乎神化的言语,深深刺痛了他敏感多疑的神经。
“活菩萨?仁王?”朱元璋冷哼一声,将密报重重拍在案上,“民心?好一个民心!老五这收买人心的手段,倒是越来越高明了!”
他绝不容许任何臣子——尤其是自己的儿子——拥有如此巨大的、超脱于朝廷掌控之外的民间声望!这比拥有私兵更让他感到威胁和忌惮!
与此同时,朝会上关于如何处置牛痘之法的争论,也因民间呼声的高涨而再次激烈起来。
凉国公蓝玉一系的武将,虽然暂时不敢再直接攻击朱橚,但态度更加强硬地上书,坚持“防疫乃军国大事,岂能操于藩王之手?”,要求皇帝立刻下旨,将牛痘之法收归太医院统一管理,制定严苛律条,非经朝廷批准,任何人不得私藏、私种,违者以谋逆论处!其核心目的,就是要彻底剥夺朱橚对此法的控制权和影响力,并将其严格限定在官方框架内。
而江南出身的官员们,态度则进一步分化。一部分人继续秉持保守观念,担忧此法“违背礼法”、“恐生后患”,建议谨慎推行,甚至暗示应限制其传播范围。但另一部分人,尤其是家族利益与疫情严重地区深度绑定的官员,态度则变得急切起来。他们连续上书,陈情江南疫情惨状,言辞恳切地请求皇帝“念及生灵涂炭,速遣太医,携周王所献之法,南下救灾”,并建议“可先于军中、官衙及大族中试行,以观后效,再推及百姓”。他们试图将推广之事尽快提上日程,并在这个过程中,为自身派系争取主导和优先权。
朝堂之上,两派意见争执不下,互相攻讦,看似都是为了朝廷着想,实则背后皆是利益与权力的算计。
朱元璋高坐龙椅,冷眼看着下方的争论,心中却是明镜一般。他深知,无论是蓝玉等人的强硬管控,还是江南官员的急切推广,其核心都不是为了百姓,而是为了争夺这份“防疫之功”所带来的政治资本和控制权。
而他,绝不允许这份权力旁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