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利用最高调的掩护,进行最隐秘的布局。风险极高,但一旦成功,“夜枭”将从一个潜伏于地下的影子组织,逐步转变为一个拥有实体产业、隐蔽人员输送渠道、以及合法资金来源的半嵌入式网络。它的根须将藉着“惠民药铺”这棵大树的掩护,悄然深入土壤,变得更难被发掘和摧毁。
朱橚变得异常忙碌。他每日不仅要应付常规的学业、应对父皇不定时的审视,还要消化处理海量的药材、商业信息,并从中甄别出对“夜枭”发展有用的部分,做出决策。他的眼神依旧清澈,甚至偶尔还会在马皇后面前撒娇卖痴,但在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属于成年人的缜密、果决和深沉的忧虑,正日益清晰地沉淀下来。
秋风吹落满庭黄叶,天气一日凉过一日。
这日,朱橚正埋首于一堆药材价格单中,忽闻外面传来一阵轻快却略显陌生的脚步声。随即,一个清朗而带着几分跳脱飞扬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五弟!五弟可在?快出来瞧瞧,四哥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朱橚抬起头,微微一怔。
来者竟是燕王朱棣。
只见朱棣一身猎装,风尘仆仆却神采飞扬,手里提着一个还在扑腾的锦鸡,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抬着箱笼的侍从。
“四哥?”朱橚连忙起身,脸上适时地露出惊喜和疑惑交织的神情,“你怎么来了?这是刚从城外回来?”
“可不是嘛!”朱棣将那只色彩斑斓的锦鸡随手递给旁边的小内侍,笑着拍了拍朱橚的肩膀,力道不轻,“去西郊猎场跑了跑马,松快松快筋骨!瞧你这小身板,整日闷在屋里读那些酸腐医书,有什么趣味?改日跟四哥出城骑马射箭去!”
他言语间充满了武人的豪爽和对文事的轻蔑,看似亲近,实则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兄长姿态。
朱橚腼腆地笑了笑,缩了缩肩膀,做出畏惧的样子:“四哥勇武,小弟可比不了。骑马射箭,我怕是连弓都拉不开……还是读医书安稳些。”
“没出息!”朱棣笑骂一句,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朱橚桌上那堆写满数字的单据,眼中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随即又变得浑不在意,“罢了罢了,人各有志。喏,这锦鸡羽毛鲜亮,给你玩吧。还有这些,”
他指了指侍从抬进来的箱笼:“是一些皮子、山货,还有几样北边来的新奇玩意儿,给你解闷。听说你前些时日受了惊,这些正好给你补补身子,压压惊。”
他的关心来得突然,礼物也送得恰到好处,符合一个兄长对体弱受惊幼弟的照拂。
但朱橚的心,却微微提了起来。
燕王朱棣,他这位四哥,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只是个热衷武事的莽夫王子。他心思深沉,眼光毒辣,且同样拥有极强的野心和实力。他为何突然对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如此关注?是单纯的兄弟之情?还是听闻了什么?抑或是……他也感受到了父皇那难以捉摸的态度变化,开始提前布局,对诸位兄弟进行试探和拉拢?
朱橚脸上堆起惊喜感激的笑容,细声细气地道谢,指挥宫人收下礼物,心中却已警铃大作。
父皇的凝视尚未摆脱,兄弟的触角却已悄然探来。
这深宫之中,果然从无真正的宁日。
他看着朱棣那张英气勃勃、笑容爽朗的脸,仿佛看到了一头年轻而矫健的猛虎,正看似随意地在自己这只伪装成绵羊的幼兽领地边缘,踱步徘徊,嗅探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秋风从敞开的门扉卷入,带来满庭落叶的沙沙声响,也带来了一股山雨欲来的清寒。
(第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