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思斋的封锁状态持续了三天。
这三日,对于轩馆内的每一个人而言,都如同在幽深的水底艰难潜行,压抑、窒闷,且充满了未知的恐惧。与外界的联系被彻底切断,唯有每日定点由全副武装的侍卫护送来的食盒和少量必需品,提醒着他们尚未被世界彻底遗忘。
送来的食物依旧精致,但气氛已然不同。负责交接的太监面无表情,眼神警惕,绝不会多说一个字,对云奇姑姑试图打探消息的委婉问询,也只是机械地重复“奴婢不知”或“陛下旨意”。这种冰冷的沉默,比厉声呵斥更令人心慌。
生活的空间被局限在这方小小的轩馆及廊下庭院。侍卫们如同铜墙铁壁,日夜轮守,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任何稍微靠近边界的行为都会引来严厉的警告。昔日充满药香和些许生机的静思斋,如今更像一座华丽的囚笼。
乳母和宫女们最初的惊恐逐渐被一种麻木的绝望所取代。她们机械地履行着职责,照顾朱橚的饮食起居,但眼神空洞,时常望着窗外发呆,叹息声低不可闻。她们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更不知道等待她们的最终命运是什么。
云奇姑姑是唯一勉强维持着镇定的人。她严格约束宫人,安排值守,尽力维持着殿内的秩序,不让恐慌彻底蔓延。但她眉宇间的忧色从未散去,时常独自站在窗边,望着被侍卫把守的院门,目光深沉。她经历的风浪远比这些年轻宫人多,深知帝王心术的难测,今日的无恙不代表明日的平安。
平安则变得更加沉默和隐忍。经过那夜惊心动魄的审问和搜身后,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煎药的小茶房角落,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只有在为朱橚煎药时,他才会恢复一丝专注,但动作也变得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再惹来任何一点注意。他与朱橚之间的眼神交流几乎断绝,那微妙的“药味密码”也因为食材由外界统一配送、难以做手脚而暂时失效。然而,偶尔在与朱橚目光相接的瞬间,他眼中会飞快地闪过一丝极深沉的、混合着恐惧、感激与决绝的复杂光芒。那粒毒丸虽然处理掉了,但制备毒药的知识和那段濒死的经历,已在他心中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朱橚,则是这孤岛中最为“平静”的一个。他依旧扮演着那个受惊体弱、需要精心呵护的幼儿。大部分时间昏睡,醒来时也多是蔫蔫的,对玩具兴趣缺缺,食欲不振。这副模样很好地解释了他的安静,也最大限度地降低了外界对他的关注。
然而,在这副孱弱的外表下,他的大脑从未停止运转。他像一块贪婪的海绵,吸收着一切可能的信息源——送饭太监细微的表情变化、侍卫换防时极其低微的交谈碎片、甚至天空中飞鸟的异常动向。
通过这几日的观察和拼凑,他对北三所事件有了更清晰的推测:
1. 爆炸性质:那声巨响规模不小,且事后提及“焦了”,很可能是火药爆炸所致,印证了“火器”的存在。
2. 伤亡情况:侍卫低语中透出的“惨”和“焦了”,暗示爆炸现场极其惨烈,可能有多人当场死亡,且死状可怖。这似乎排除了父皇主动强攻引发爆炸的可能,更倾向于对方在绝望或意外中自行引爆,或是处理火药不当发生意外。
3. 后续行动:“余党”、“搜捕”等词,说明并非一网打尽,仍有漏网之鱼,且可能牵扯不小,锦衣卫仍在全力追查。而“地道通外面”则解释了为何搜索范围可能很大,也说明了这股势力能潜伏至今的原因。
4. 父皇的态度:持续封锁静思斋,说明父皇对此事的重视程度极高,且疑心未消。他可能怀疑宫内仍有眼线或未被发现的联系,因此采取宁枉勿纵的策略。
这些信息让朱橚感到阵阵寒意。一股能弄到火药、拥有地道、且行事如此酷烈的隐秘势力,就潜伏在宫闱深处,其所图必然极大。父皇的清洗虽然血腥,但或许并非全无道理。
同时,他也意识到,这场爆炸和随之而来的大搜捕,在某种程度上替他和平安掩盖了许多痕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惊天大案所吸引,谁还会死死盯着一个药童手上是否沾了药粉,或者一个婴儿是否对某些植物表现出异常兴趣?
危机之中,确实蕴藏着机遇。但如何利用这机遇?
直接行动是不可能的。封锁之下,任何异常举动都是自寻死路。
他需要的是信息,更深入、更准确的信息,关于北三所的真相,关于父皇的处置,关于朝堂的风向。唯有知己知彼,才能在接下来的风波中保全自身,甚至伺机而动。
然而,信息来源已被彻底切断。如何突破这信息牢笼?
朱橚将目光投向了每日送来的食盒。
食盒本身并无特别,但装盛食物的器皿——那些瓷碗、碟子、汤盅——或许可以成为载体。负责清洗这些器皿的,是宫外御膳房的人。如果……如果刘纯或者太医院其他有心人,想要传递信息,有没有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在这些器皿上做极其隐秘的记号?
这个想法很大胆,也极其冒险。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从外界获得信息的渠道。
他开始更加仔细地“玩要”那些餐具。喝粥时,小手会仔细摩挲碗沿;吃点心时,会对着碟子底部的落款花纹“研究”半天;甚至会故意“失手”打翻汤盅,以便更清楚地看到其内部和底部。
乳母和宫女们只当是孩子病中无聊的新怪癖,并未在意。
第一天,一无所获。
第二天,他似乎在一个盛放蜜饯的白瓷碟底部,发现了一道极浅的、似乎是新划上去的刮痕,形状有点像一个箭头,指向某个方向。但他不能确定这是无意磕碰还是有意为之。
第三天,转机出现了。
午膳时,送来的一盅炖汤所用的陶罐,底部似乎沾着一点不同寻常的、已经干涸的泥渍。那泥渍的颜色……并非御膳房附近该有的土色,反而带着一点诡异的暗红,像是混合了某种矿物质。
朱橚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那日小柱子发现的、带有金属碎屑的红色泥土!北三所附近的泥土!
他假装摆弄汤匙,将一点汤汁故意洒在陶罐底部,然后用手指去“玩”那被汤汁润湿的泥渍,趁机蘸取了一点,悄悄抹在了襁褓内侧的暗处。
这个举动风险极大,但他必须一试。
午后,他借口要换襁褓。乳母不疑有他,为他更换。朱橚趁机将那块沾染了泥渍的布料藏于枕下。
当晚,夜深人静时,他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仔细查看那点泥渍。颜色暗红,触感粗糙,确实夹杂着极细微的、闪亮的颗粒!与之前小柱子发现的样本极其相似!
这不是偶然!这是有人刻意为之!有人故意将这个沾有北三所附近特殊泥土的陶罐送入了静思斋!
是谁?刘纯?他通过太医院的关系影响了御膳房的器皿配送?还是另有其人?目的何在?是警告?是提示?还是想借此传递某种信息?
朱橚的大脑飞速运转。对方能用这种方式传递物品,说明其在宫中的能量不小,并且有能力在严密封锁下进行这种极其隐秘的操作。其意图似乎并非恶意,否则直接告发更简单。更像是某种试探性的接触,或者是一种示好,表明“我知道你可能与北三所有关,但我并非敌人”。
会是谁呢?是北三所逃亡的余党在试探?还是朝中某股对父皇清洗不满的势力想借此生事?或者是……某位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