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寨子口那条溪水,看着不声不响,可一低头一抬头的工夫,就溜出去老远。一转眼,山上的树叶从嫩绿变成墨绿,知了开始在树上没命地叫,学期眼看就要过半,期中考试像块大石头,压在了每个学生娃的心上。对我而言,这意味着下半年,我就要升初二了。
十五岁,虚岁。我对着家里那面不大的镜子照了照,里面的姑娘,个子好像比妈妈还高出一点儿了,得有一米六左右。脸上小时候那种黄瘦慢慢褪去了,皮肤虽然不算白,但透着点健康的红润。胸脯不知什么时候悄悄鼓了起来,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罩衫,胸前已经绷得有点紧。妈说,我这是长开了,像个大姑娘了。可她眼神里,除了欣慰,好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偷偷给我缝了两件小背心,布料软和,叮嘱我晚上睡觉要穿着。我脸上发烧,心里明白,我是真的长大了,有些变化,悄无声息,却再也回不去了。个子好像也长得慢了,妈说可能就这个高度了,姑娘家,差不多了。倒是弟弟小九,像雨后的春笋,窜得飞快,已经比我高小半头了,声音也开始变得粗声粗气。小妹小娴也十岁了,不再是那个动不动就往我怀里钻的小不点,辫子梳得利利索索,能帮着我做不少家务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快得让人心慌。
新房子亮堂暖和,遮风避雨,可它也像个张着嘴的兽,每天都要吃进去东西。盖房子几乎掏空了爸妈这些年在外打工攒下的所有积蓄,乔迁酒又花了一笔。寨子里人情往来多,张家娶媳妇,李家老人过世,刘家娃儿满月……哪家办事,只要收到信儿,爸妈都得按规矩凑上份子钱。钱这东西,真是不经花,像指缝里的沙子,悄没声儿就溜走了。
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经过爸妈屋门口,听见里面还有低低的说话声,没像往常一样开着电视。我放轻脚步,贴在门边。
是妈的声音,带着愁:“……眼看平萍要上初二,小九小学毕业,开销越来越大。虽说现在读书不要学费了,可三个娃在乡里吃穿用度,笔墨纸砚,哪一样不要钱?这房子是立起来了,可家里也快见底了……”
爸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是啊,坐吃山空不是办法。光靠家里这几亩薄田,刨出口粮就不错了。我想着……等过了农忙,还是得出去。趁着我跟你妈还干得动,多挣几个。平萍要是争气,以后考上高中、甚至大学,那花销更大,得早点准备。”
“唉……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一想到又把三个娃丢家里,我这心里……”妈的声音有点哽咽,“上次是没办法,住山洞,苦了他们了。这次虽说有房子住了,可毕竟……还是留守娃啊。”
“有啥法子?要想娃们将来有出息,不受我们这辈的苦,眼下就得咬牙忍着。”爸的语气坚定起来,“房子在这,就是根!他们守着家,我们在外头挣,日子才能越过越好!年底就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爸妈……又要出去打工了。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鼻子还是忍不住一酸。是啊,新房子是我们留守的“证据”,也是爸妈辛苦挣来的“成绩”,可它终究代替不了爸妈在身边的热乎气。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的气氛有些压抑。爸妈开始悄悄地收拾行李,把不常用的厚衣服、干活穿的旧胶鞋塞进那个熟悉的、洗得发白的蛇皮袋里。妈纳鞋底更勤了,好像想在我们走之前,多备几双结实的鞋。爸把家里的锄头、镰刀都磨得锃亮,把房前屋后检查了一遍又一遍,叮嘱我们电闸怎么拉,水龙头冬天要包好,猪圈鸡舍要按时打扫。
期中考试,我考了班级第五,年级第二十八。拿着成绩单回家,爸妈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爸拍拍我的肩膀:“平萍,好好读!爸妈出去苦钱,就是盼着你们有出息!”妈搂着我:“我闺女长大了,懂事了,家里你多照应点弟弟妹妹。”
离别的日子定在农历四月初八,据说是个出门吉利的日子。
那天一大早,天蒙蒙亮,爸妈就起来了。灶房里飘出烙饼的香味,妈给我们准备了够吃几天的干粮。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爸妈穿上了半新的外出衣服,背上那个沉甸甸的蛇皮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