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天还没亮透,我就醒喽。
眼睛干涩涩哩,眼皮沉得很。昨晚上,我几乎一宿没合眼,翻来覆去,像烙饼一样,在那张老旧哩架子床上折腾。
心里头,像揣了两只猫,一只抓,一只挠。
一只猫叫“激动”,它在我心口上蹦来跳去,闹腾得厉害:“开学喽!开学喽!唐平萍!你要上学喽!四年级!坐在亮堂堂哩教室里!听冉老师讲课!用新本子写字!没人能拦你!你自己挣哩学费!你牛!”
另一只猫叫“难过”,它缩在角落里,呜呜地哭,哭得我心尖尖都疼:“爹妈……他们真哩不要我喽?开学哩大日子,一个电话都没得?信也没得一句?钱,不寄就算了,连句话都舍不得打吗?他们是不是真哩忘了,还有个女儿在老家,盼星星盼月亮一样盼着他们哩声音?”
两只猫在我心里打架,打得我五脏六腑都揪在一起,又热又冷,又胀又空。
天麻麻亮哩时候,我悄悄爬下床,摸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补丁擦补丁,但还算干净哩花衬衣。这是我最体面哩一件衣裳了,只有开学或者过年才舍得穿。
奶奶还没起,堂屋里静悄悄哩。我轻手轻脚地舀了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压了压咕咕叫哩肚子,也压了压心里那两只闹腾哩猫。
然后,我背上那个磨得发白、边角都破了哩旧书包——还是外婆和妈妈以前用破布头给我缝哩,两个都是我的宝贝书包,里面小心地装着我用卖山货哩钱买来哩新本子和铅笔。铅笔头削得尖尖哩,本子崭新,散发着好闻哩纸墨香。
我没吃早饭。奶奶肯定不会给我做,我也没指望。兜里还有几毛钱,等会儿路过冉老师小卖部,看看能不能买个最便宜哩馒头垫垫肚子。
出门哩时候,我心里怦怦跳,一半是怕被奶奶发现拦下,一半是压不住哩期待。
院坝里静悄悄哩,梧桐树下空荡荡哩。还好,没人拦我。
我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着学校走去。脚步有点虚浮,因为没睡好,也没吃啥东西,但心里那股劲儿撑着,让我走得还挺快。
路上,碰到几个同样去上学哩娃儿。小燕燕远远看见我,眼睛一亮,笑着跑过来:“平萍!你也去开学啊?太好喽!我们还以为你今年不来了哩!”
她拉着我哩手,叽叽喳喳地说着暑假哩趣事。我勉强笑了笑,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高兴不起来。
眼睛总忍不住往冉老师家小卖部那边瞟。电话就放在柜台旁边,黑乎乎哩,安静得很。
它会不会突然响起来?接电话哩冉婆婆会不会喊:“平萍!你爸妈哩电话!”
每瞟一次,心里就沉下去一分。直到走过小卖部很远了,那电话还是安安静静哩,像块哑巴木头。
心里那只叫“难过”哩猫,哭得更凶了,眼泪好像都流进了我心里,又咸又涩。
恨!我好恨啊!
恨他们心狠!恨他们说话不算话!恨他们眼里只有弟弟妹妹!恨他们把我当泼出去哩水!
我自己能交学费,能上学,我不靠你们!可……可我为啥子还是盼着?盼着你们能想起来问我一句?盼着你们能说一声“平萍,好好读书”?
这念头像根针,扎得我心疼。我狠狠掐了自己手心一把,疼得吸了口冷气。
唐平萍,你争气点!别盼了!他们不要你,你要你自己!